狄仁杰忙完手头的事务回到府中时, 天色已经黑透了。
他今日在刑部调阅了旧年的一桩案卷,又在政事堂与几位宰相议了大半个时辰的边镇粮饷,回到府里时眉间还带着没有散尽的倦意。
管家狄安接过他的官帽和披风, 吩咐灶房把温着的饭食端上来,又亲自沏了一壶热茶送到书房。
狄仁杰在书案后坐下来,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手翻开案头堆积的公文。狄安在旁边替他研墨,一边忍不住开了口,语气掩不住的高兴, “大人可算是回来了, 大人不知道,如今长安城都在夸姑娘呢。”
狄仁杰翻公文的手一顿,抬起头来,“什么?”
狄安见大人愿意听,兴致勃勃地把这几日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学了一遍。越说越起劲,说到最后自己脸上都泛着红光, “大人, 姑娘在晋阳的政绩,如今全长安城的人都知道了, 人人都夸咱们狄家出了个——”
他话还没说完, 就被狄仁杰打断了。
“从哪里传出来的?”
狄安跟了狄仁杰几十年, 太熟悉这种神情了,大人在刑部审案、查到要紧关窍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狄安愣住了, 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半晌才磕磕巴巴地说:“这……好像是天后陛下夸姑娘后,市井就传开了。小人想着, 天后金口一开,底下的人自然要跟着——”
“天后夸她,是天后的事。市井传她的祥瑞,是市井的事。这两件事搅在一起,就不是好事了。”
他来回踱了两步,脑子转得飞快,单独看,像是百姓自发。但这些事凑在一起,太密了,太齐了,像是有人掐着点儿在往灶膛里添柴。
他在心里飞速地将朝中可能做这件事的人筛了一遍,武家的人不会用这么迂回的手段,勋贵们没有这个耐心,也没有这个笔杆子。
能想出这种法子的人,必定是个读过书、懂得舆论之力的文官,而且是能指挥得动国子学学生和曲江池文士的文官。这个人不会站在第一排,但他一定离权力中心不远。
狄仁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狄安,目光沉得像深潭,“百姓夸她是百姓的事,可你听听这些词,这是一个当官的人能担得起的吗?功高震主,德盛招忌,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狄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终于听明白了,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大人,那……那怎么办?”
“天后要提拔她,这是拦不住的。那些人真正忌惮的不是她在晋阳做了什么,而是她回了长安之后会占哪个位置、会挡谁的路。陛下如今与天后正闹着,这种风波里,谁出头招眼都得死。”
狄安倒吸了一口凉气,“大人,那怎么办?”
“你让狄威去。”狄仁杰扯过一张纸,提笔蘸墨,写了封信,“狄威身手最好,马厩里那匹枣红马脚力最快,马上走,不要声张,不要惊动任何人。告诉望舒,无论如何不许离开晋阳城半步,随便找个由头,水土不服、染了时疫、县衙有急务脱不开身,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动身。她人在晋阳,天高路远,还有转圜的余地。一旦进了长安城,就是龙潭虎穴,真出了什么事,连个救她的人都来不及伸手。”
晋阳城外的官道旁,柳絮飘得正浓。
狄威伏在那匹枣红马背上,已经连续奔跑了将近两日。从长安到晋阳,正常走官道要七天,他快马加鞭,第四日黄昏时分,汾水河面上那片碎金般的夕光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枣红马的马蹄踏过晋阳城外的水泥桥面时,狄威看见了城门下进进出出的百姓。城门口站着的两个衙役正跟一个卖梨的老汉说笑,老汉从筐里抓了几个梨硬往衙役手里塞,衙役推了两把没推掉,笑着从腰间摸出两枚铜钱拍在老汉的筐盖上。
连守城的衙役都敢跟百姓当街推让几个梨。
狄威在马背上愣了一瞬,他跟着狄仁杰在长安住了这么多年,见惯了皇城根下紧绷的秩序,此刻站在晋阳城门口,忽然觉得这座城像是另一个天下的。
他没有时间感慨,枣红马穿过城门洞,沿街的百姓纷纷侧目。
县衙门口的衙役老远就看见了那匹狂奔而来的枣红马和马上风尘仆仆的骑手,正要上前拦问,狄威已经从马背上翻了下来,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衙役一把搀住。
“狄府急信,求见大人!”
后衙里,望舒正收拾箱子。
严格来说,她正看着盈盈收拾,面前摊着三只敞开的樟木箱子,箱子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此刻手里拿着一张长长的礼单,愁眉不展。
太平的婚期就在下个月,她翻遍了晋阳城所有的铺子,又让人去太原府搜罗了一圈,看什么都不满意。
太平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长安的珠宝首饰堆满了她的妆奁,蜀锦吴绫塞满了她的库房,连宫里织造局的新花样她都是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