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侍郎点了点头,“听说了。”
“长安的官位,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有空出来的?”郑郎中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焦躁,“咱们这些人,从太子失势之后好不容易冒了头,熬了这些年才熬到今天的位置上。她倒好,在晋阳折腾了三年,一回来就要占一个坑,这算什么道理?”
韦侍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郑郎中又絮絮叨叨说了一阵,说朝中几个相熟的官员都有些不安,说狄仁杰本来就是宰相,他女儿再回了京中,狄家在朝中的分量就更重了,说天后对狄望舒的偏爱未免太过明目张胆。
他说了半天,见韦侍郎始终不接话,便有些急了,“韦兄,你倒是说句话呀。你在礼部,消息比我们都灵通,这事就没有什么法子吗?”
韦侍郎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郑郎中脸上停了一瞬。他想起当年春闱,狄望舒在考场上答辩的情景。那时他也坐在考官席上,听见她论讲得鞭辟入里,亲眼看见满堂考官从最初的轻视到最后的叹服。
那样的见识与谈吐,放在满朝文武里也没几个能胜过她的。他是欣赏那女子的,打心眼里欣赏。
可是如今的朝堂不能再出变数了,太子被废之后,朝中的局面好容易稳下来,各方势力此消彼长,好不容易达成了一个脆弱的平衡。
这时候把一个女子塞进六部,还是个功绩赫赫、声望正隆的女子,那些本来就蠢蠢欲动的勋贵会怎么想?那些被压了多年的旧党会不会借题发挥?
在这样的朝局里,任何一点变数都可能是致命的。狄望舒就是一个变数,一个太耀眼、太不可控的变数。他欣赏这女子的才华,但他不能容忍朝堂的格局因为一个女子而被打乱。
“夸她。”
“夸她?她本来就功绩高,再夸她,那岂不是更……”
“捧得越高,摔得越重。袁天罡不是说她身负圣人气、太公望吗?那就顺着这个夸。女中尧舜,当世贾生,渭水降圣,越神越好,越玄越好。夸到她功高盖世,夸到她德配天地,夸到整个长安城都替她歌功颂德——”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冷笑,“到那时候,自然有人会替我们解决这个麻烦。”
韦侍郎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擦黑了。门房接过他的官帽和披风,低声禀报说豫州来人了,大郎君的千金午后到的,这会儿正在后堂跟夫人说话。
他点了点头,穿过前院,刚走到后堂门口,就听见里头传出清脆的笑声。
他迈步进了后堂,还没来得及看清屋里的人,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三两步跑到他面前,“叔父!”
面前的少女约莫十六岁,穿了一身鹅黄色的齐胸襦裙,外罩浅杏色的纱衫,乌发梳成双鬟,簪了朵新摘的牡丹。
她的眉眼生得极好,面若芙蓉,腮凝新荔,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像是盛了两汪春水。
饶是韦侍郎在长安见惯了各色美人,也不得不承认,他兄长韦玄贞的这个女儿,确实是韦氏一族里最出挑的。
“莲儿来了。”韦侍郎笑着拍了拍她肩,“路上走了几天?你阿耶阿娘可好?”
“走了十来天呢,豫州到长安的路真远。阿耶阿娘都好,就是阿耶惦记叔父,让我给叔父带了两坛豫州老酒。”
韦莲儿说着回头指了指墙角,那里果然搁着两坛用红绳扎着的酒坛子。她又转回来,扯着韦侍郎的袖子摇了摇,“叔父,你写信让我来长安,是要让我来长安玩吗?我长这么大还没来过长安呢,听说曲江池的牡丹开得可好了,还有马球赛——叔父你带我去看吗?”
韦侍郎笑着按住她的手,“急什么?你才刚到,先歇两天。长安好玩的地方多了去了,够你逛的。”
他顿了顿,牵了她的手往椅子边走,让她坐下,自己也撩袍坐在旁边,端起丫鬟新沏的茶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不过莲儿,叔父让你来长安,不光是为了玩的。”
韦莲儿眨了眨眼,歪头看着他。
“你也及笄了,是大姑娘了。”韦侍郎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长安不比豫州,这里是天子脚下,遍地都是机会。你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叔父自有安排。”
……
长安城的春意一日浓过一日,曲江池边的早春牡丹开得正盛,东西两市的茶楼酒肆里,关于狄望舒的议论也像池边的柳絮一样,飘得到处都是。
文士们在诗会上当众题写“女中尧舜”,引来满座惊叹,国子学的学生将狄望舒的策论比作贾谊再世。市井之间,妇孺皆知晋阳出了一位女青天,修桥铺路开窑冶铁,能让一座破败的县城三年之内富甲一方。
这些话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