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账册和木匣子里的契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觉得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在晋阳这两年多,修路筑桥、开窑冶铁、办学堂建织坊,做每一件事都觉得是天经地义的本分——
朝廷给她俸禄,她替百姓做事,天经地义。可狄村的人不这么想,他们只知道有人拉了他们一把,他们就要记一辈子。
“阿翁,我……”
狄知逊握紧了她的手,把木匣子又往她面前推了一寸,“就这么定了,契书你二叔已经替你签了,银票是这个季度的红利,你带回长安去。往后每年年底,瓷厂的红利会按时送到长安狄府。”
晚饭是在老宅正屋里吃的,狄知逊兴致极高,让灶房多做了好几道菜,又开了一坛埋了多年的汾酒。狄景晖难得在祖父面前卖乖,又是斟酒又是夹菜,把狄知逊哄得笑声不断。
饭后,狄景晖主动说要留下陪祖父住两天。望舒叮嘱了他几句,便与秦昀先骑马回县衙。
回到县衙已是亥时。
望舒洗漱完,披散着头发坐在妆台前,往脸上抹着苏荷调出来的护肤膏,心思却明显不在手上。秦昀比她先洗漱完,换了件月白的寝衣,正靠在榻边看兵书,他这两年每天练武办事,少有闲时看这些书了。
“今天阿翁把瓷厂的契书给我了。”望舒手指在脸颊上打着圈,目光从铜镜里看向身后的人。
秦昀翻书的手一顿,抬起头来。
“村里人商量好了,把瓷厂每年五成的利润划给我,契书都拟好了,阿翁按着我的手非让我收下。”
她把今天在狄村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我在晋阳做这些事,从来没想过要什么回报,可阿翁说,我要是连这份心意都不肯收,他们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她把契书从妆台上的木匣子里取出来,递给秦昀看,“还说这钱不是我白拿的,方子是我的,本钱也是我的,红利该归我。往后每年年底按时送到长安狄府,我想推都推不掉。”
秦昀接过契书扫了一眼,又抬头看她,烛光下她的眉眼间有几分无奈,却也有藏不住的动容。
他把契书合上放回木匣子里,“狄村的人知恩图报,你没有白费这些年的心思。阿翁说得对,这钱是你应得的,你拿着不必不安。”
望舒看着他,笑了一声,“你怎么跟我阿翁一个口气。”
“因为说的都是实话,你在晋阳做了多少事,别人不知道,我最清楚。狄村的人念你的恩,是他们有良心。你的方子你的本钱,红利归你,走到天边也是这个道理。”
望舒站起身来走到自己的床榻边坐下,把被子抖开,“行,你们都觉得我该收,我就收着。”她顿了顿,偏头看了秦昀一眼,“你还不睡?”
秦昀把薄毯往身上拉了拉,在榻上躺下来,手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睡了。”
望舒吹熄了床头小几上的纱灯,房间里暗了下来,只留墙角一盏暗烛幽幽地亮着。窗外后衙的虫鸣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夜风穿过廊下,吹得窗纸微微鼓动。
她侧身躺着,目光落在对面榻上秦昀模糊的轮廓上,这几年这个人睡她旁边的床,让她觉得很踏实,恶梦都很少做。
……
长安城的春天来得比晋阳早,曲江池边的柳絮已经开始飘了,韦侍郎坐在礼部值房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越过窗外那棵刚抽了新芽的梧桐树,落在远处宫墙的琉璃瓦上,神情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在礼部当了六年侍郎,算不上位极人臣,却也稳稳当当地坐在六部之一第二把交椅上。
礼部掌管礼仪、科举、祭祀、朝贡,消息向来比别处灵通。
哪家要升迁、哪家要贬黜、天后最近看重谁又厌弃了谁,这些事情在明发上谕之前,往往已经在礼部的值房里被人用三言两语拼出了个大概。
所以当天后在某次议事时随口提了一句“狄望舒在晋阳三年,功绩卓著,该当重用”之后,不到三天,这话就传到了韦侍郎的耳朵里。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但今天他下值后没有直接回府,而是让车夫绕了个弯,在务本坊一处僻静的宅院后门停下了车。
宅院的主人姓郑,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