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栋大瓦房的门前果然蹲着几个年轻后生,正在分拣刚从瓷窑拉回来的瓷器,有说有笑的,脸上都是对日子有盼头的神采。
走过村中央那棵大槐树时,一阵清脆的童声从旁边的院子里传出来。
望舒脚步一顿,偏头看去,族学院子里整整齐齐摆着几排课桌,十几个半大孩子正端坐在桌前,跟着先生念《千字文》,声音清脆整齐,在春日的午后格外好听。
“族学现在有两个班,蒙学班和经学班,加起来六十多个学生。”狄仁贞指着学堂旁边一间新盖的厢房,“那是藏书室,书架和书都是县学拨过来的,你上回让人送来的几套《文选》和《史记》也在里头。周围几个村子听说了,也都想把孩子送来,我跟沈浪商量了一下,明年再扩两间讲堂,请一位经学先生,就能多收三十个学生。”
狄景晖在旁边听得咋舌,“二叔,你这风生水起的。”
他都没想到,五千两就可以改变一个村子,在长安都买不起地段好的宅子。
一行人走到老宅门口,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条伸出墙外来,上面已经挂了几串嫩绿的花苞。望舒正要推门,门却从里面被推开了。
狄知逊站在门内,穿着一身簇新的藏青色圆领袍,头发梳得顺,胡子也修剪得整齐,整个人精神矍铄。
“阿翁!”望舒上前一步,端正地行了个礼。
狄知逊伸手把她扶起来,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眼圈微微泛红,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他伸手拍了拍望舒的肩膀,又拍了拍,“好孩子,两年前你那五千两银子,让狄村不一样了。如今村里不光用那钱办了族学,还办了瓷厂,有你的方子,赚利了不少。你跟我进屋,阿翁有话跟你说。”
他拉着望舒的手往里走,又回头朝狄景晖和秦昀招了招手,“老三,秦小子,你们也进来,在院子里干站着做什么?老三去灶房看看茶水烧好了没有,秦小子你把马拴到后院去,后院有草料。”
狄景晖和秦昀对视一眼,一个往灶房钻,一个牵马往后院走。
望舒被祖父拉着手穿过院子,那棵老枣树的花苞在头顶晃了晃,几片新叶落在她肩上,又被风吹走了。
进了正屋,狄知逊让望舒在方桌边坐下,自己走到墙角的老木柜前,从柜子里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和一个小木匣子。
他把账册放在桌上,推到望舒面前,又把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契书和几张银票。
“这是瓷厂这两年多的账。”狄知逊坐下来,翻开账册,“第一年刚起步,只烧了两口窑,扣掉本钱和人工,净利不到百两。去年又扩了四口,还从邢州请了一位老师傅来改良釉色,净利到了四百两。今年刚过去两个多月,开春接的单子已经排到了秋天,利润比去年同期又翻了一番。你二叔管着窑上的事,他这个人你也知道,老实本分,账目一笔一笔记着,从不含糊。”
他顿了顿,把手按在账册上,抬眼认真地看着望舒,“前些日子村里几个老人和窑上的工匠来找我,跟我说了一件事。他们说,狄大人当初自掏腰包给村里办学堂、建瓷窑,方子是她出的,本钱也是她出的,没有她就没有狄村的今天。如今学堂办起来了,瓷厂也赚钱了,村里人的日子好过了,盖了新房子,买了牲口,孩子们有书读,几个没爹没娘的孤儿也能吃上公家饭。可狄大人自己要调回长安了,朝廷的俸禄就那么点,在长安花销又大,租个宅子都要好几十两银子。他们说,往后每一年的利润里,该有一半归狄大人,我觉得也对,另外一半族里用很够。”
他把木匣子往望舒面前推了推,“这些契书是你二叔让人拟的,上头白纸黑字写明了,狄村瓷厂每年利润的五成归你,不管你日后在哪里做官、做什么官,这份利都是你的。”
望舒把木匣子推了回去,“阿翁,这钱我不能收,当年那五千两是工部买水泥方子给我的,我转手拿出来给村里办学堂、建瓷窑,本来就没想过要回本。瓷厂的方子是我出的不假,但那方子放在我手里只是一张纸,是窑上的工匠们没日没夜地试火候、调配比,才把它变成了能卖钱的瓷器。这两年我在晋阳当县令,领着朝廷的俸禄,吃住都在县衙,花不了几个钱。长安的宅子是天后赐的,不用租金。阿耶还在朝中当着宰相,狄家的门楣不差我这份利钱,这契书我不能签。”
狄知逊按住她的手,老人的手枯瘦而有力,他看着望舒,目光里是看透了世事的慈爱与笃定。
“阿翁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拿村里的钱,于心不安。可你有没有想过,村里人心里也不安。你二叔跟我说,每次瓷窑出货,工匠们把瓷器一箱一箱搬上船,看着船顺着汾水南下,他们就念叨这是狄大人给的饭碗。”
望舒愣了一下,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村里人受了你这么大的恩,他们没什么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