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马车从雀鼠谷一路往北,官道越走越平,越走越宽。郑伯约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愣住了。
脚下这条水泥大道平整宽阔,路面硬实得连个坑都找不到,路边各挖了一条排水沟,沟沿上种着拇指粗的柳树苗,嫩绿的枝条在春风里摆着。
郑伯约探出头去问车夫:“咱们走错路了?”
这还是晋阳吗?路比长安还好?
车夫也是一脸困惑,“大郎,这条路小的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走,可今年这路,小的也不敢认了。”
说话间,马车已经驶到了汾水桥头。郑伯约远远看见一座石拱桥横跨在汾水上,桥拱弯如新月,桥面平整宽阔,桥栏上的石莲花一朵挨着一朵,排得整整齐齐。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揉了揉眼睛,探出头去看桥头的石碑。石碑上刻着“晋阳汾水桥”,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并州晋阳县衙立”。
“停车。”郑伯约从马车上下来,站在桥头往四周看了看。
汾水两岸新修了码头,货栈一排挨着一排,河面上停着二十几条货船,桅杆密密麻麻地竖了一片。官道上的商客络绎不绝,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来来往往的热闹劲儿,比长安西市也不差多少。
郑伯约在桥头站了好一会儿,回头问车夫:“这是晋阳?”
“是晋阳,大人。”车夫自己也懵着,“可这桥,去年来的时候还是木桥,桥板都烂了大半。”
郑伯约没再说话,上了马车继续往城里走。
进了城门,四条主干道全部铺了水泥,宽敞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坊市之间的支路也都硬化了,每条路的转角都立着路牌。
沿街的铺面一家挨着一家,招牌有新有旧,叫卖声此起彼伏,眼前的晋阳城比长安的坊市也不差什么——
不对,长安的路还没这么平整,长安的坊市路还是泥土路,下过雨之后照样积水。
可晋阳的路面上干干净净,连个水洼都找不到。
他让车夫把马车赶到郑家老宅门口。
郑家老宅在城东,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可老宅的门前那条泥土路不见了,换成了水泥路面,路边还修了排水沟,沟沿上种着一排半人高的榆树苗。
郑家老宅的大门虚掩着,门房老陈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打盹,听见马车响,睁开眼看见是郑伯约,赶忙站起来迎上去。
“大郎回来了!”老陈一边帮着拿行李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大郎今年回来得正好,咱晋阳今年可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郑伯约回头又看了一眼门前的路,“这路是什么时候修的?”
“去年秋天。”老陈说起来眉飞色舞,“狄大人亲自带着人修的,全县的百姓都上工了,修了整整一个秋天。大郎你是没看见,那时候满城都是人,夯路基的夯路基,铺碎石的铺碎石,到了抹水泥的时候,田老窑工的水泥一车一车往路上拉。这路修得可结实了,下多大的雨都不积水,马车走在上面稳当得很。”
“狄大人?”郑伯约眉头微微皱起来,她到了晋阳不到十天就把张家抄了,当时长安的官场上议论了好一阵子,有人说她不知天高地厚,有人说她仗着天后的恩宠肆意妄为。
郑伯约跟同僚私下喝酒时说过一句“年轻人,碰几回钉子就老实了”,说完也就没再放在心上。
可眼前这座晋阳城,跟他印象中的晋阳城完全是两个地方。就一年,一个十六岁的丫头片子,把一座死气沉沉的北都变成了这副模样。
与此同时,汾水桥头又停下了一辆马车。
这辆马车比郑伯约的那辆更华贵些,车帘用的是上好的湖州绸,车辕上挂着的灯笼上写着一个“温”字。
车里坐的是温家本家二房的老太爷温敏,在长安做了大半辈子太常寺卿,去年刚致仕,今年清明带着孙子回乡祭祖。老头六十三岁了,须发半白,但精神矍铄,一路上坐在马车里跟孙子讲温家在晋阳的来历,从北魏年间一直讲到本朝,讲得孙子直打瞌睡。
马车从雀鼠谷转入官道之后,温敏的讲述忽然停了。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帘子一甩,回头对孙子说:“停车。”
“阿翁,怎么了?”
“走错路了。”温敏语气笃定,“这条不是去晋阳的路。”
孙子探头出去看了看,又缩回来,“阿翁,这条就是去晋阳的路,孙儿三月里去太原府还走过这条道,记得真真的。”
温敏皱着眉头又掀开车帘看了一会儿,不说话了。
他也认得这条路,可这条路跟他记忆中完全不一样了。他记得从前这条路是泥土路,夏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不堪,怎么突然就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