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走出去老远,还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大人”、“大人”,回头一看,是刚才那个问工钱的汉子,追上来隔着差役的人墙,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大人,小的明天一早就去!”
次日清晨,汾水桥头黑压压站满了人。
裴济天还没亮就带着沈浪和几个差役在桥头支了棚子、摆了桌案,原本预着能来二百人就不错了,结果粥还没熬好,人已经到了三百多,还在陆陆续续地来。
有扛着铁锹的,有挑着扁担的,有全家老小一起上阵的,还有从附近乡里闻讯赶来的,把桥头挤得水泄不通。
裴济赶紧让人又架了几口锅,多下了三袋子粟米。沈浪拿着登记册挨个记名字,笔都快写秃了。
王昉在旁边帮忙发号牌,他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短衣,袖口扎得紧紧的,跟往日判若两人。
打扮得太有班味,甚至没人认出他,这经历对于他是很新鲜的,毕竟他也是头一次上班,虽然一个月工资还不够买套中衣,但也是自己赚的。
他把号牌递给一个扛着镐头的老农,随口问了句从哪个庄子来,老农说从柳林庄走了半个时辰的路来的,王昉点了点头,在登记册上给他勾了一笔。
望舒骑马到桥头时,太阳刚升到汾水东岸的柳梢上头。她勒住马,看着桥头那片乌压压的人群,沉默了一会儿,偏头看向身旁的秦昀。
“来了多少人?”
“快五百了。”秦昀翻身下马,“还在来。”
望舒把缰绳丢给韩钊,大步朝工地走去。
接下来的日子,晋阳变成了一座大工地。
天不亮,汾水桥头的升起了炊烟。几口大铁锅一字排开,早餐一般是面食,骨头熬的汤,伙夫老吴头扯着嗓子喊一声“开饭了——”,桥头上黑压压的人影便往这边涌。
吃完了自己把碗筷洗了搁一边,领了号牌就上工。
修路的工地上最热闹。
东西主干道分成三段同时施工,最西边那段在夯路基,十几个壮汉光着膀子抡木槌,喊着号子一锤一锤往下砸,夯土的石碾子碾过去,地面震得脚底板发麻。
中间那段在铺碎石,铁锹铲起石子哗啦啦地往路基上撒,后面跟着一排半大孩子,一人拎一个竹筐,蹲在地上把碎石缝里的土块拣出来。
但望舒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大唐路面与千年前的秦道没什么两样,一直沿用秦时的修路技术。
大路只是在秦直道上修缮,甚至南北大通道都是秦时始皇帝让人修建的,过于好用,有的路段一直用到清朝中期。
始皇帝的百姓苦是真的苦,但始皇帝的基建是真的牛逼,就秦时那么点人,十几年的时间,基建都是造福千年的大工程。
修路用秦直道的办法没毛病,这可是军事专用道,路基夯实,排水良好。
但其他的用石头其实效果不好,而且费用太贵,比如码头的石堤倒是结实,砌石缝的灰浆用的是老法子,糯米浆拌石灰,黏性是够,但干得慢,遇水还泛碱,老陈蹲在堤上看了好几回,说有几条缝已经开始往外渗水了。
明显不行。
要是有更好的粘合料就好了。
她对水泥的了解仅限于上辈子的常识,石灰石、黏土、高温煅烧,磨成粉。原理她懂,但具体的配比和煅烧温度,她并不清楚。不过没关系,她不懂,有人懂。
晋阳城里世代烧窑的匠人,对火候和石料比谁都熟。
当天下午,望舒把官窑的几个老窑工叫到了县衙后堂。为首的老窑工姓田,六十多岁,烧了四十年窑,一双手糙得像老树皮,但说起烧窑的事,眼睛里全是光。
“大人要烧什么?”田老窑工站在后堂里,有些局促,不知道县令找自己来做什么。
“一种粉,我在书上看到的秘方。”望舒把事先画好的一张简图推到桌上,图上标注了石灰石、黏土、铁矿石的大致比例和煅烧后磨粉的工艺流程,“用石灰石和黏土,加少量铁矿石,高温煅烧,烧出来的料再磨成细粉。这种粉拌上沙子和水,干透了之后比石头还硬,不怕水泡,非常坚固。先试着烧,比例不对就调,温度不对就改,烧坏了算县衙的,烧成了我给你记功。”
田老窑工拿起那张简图,眯着眼看了半天。图上的工序写得不算精细,但大致的路子讲得很明白。把石灰石和黏土按比例配好,碾碎拌匀,团成球,高温煅烧,烧出来的熟料再用石碾子磨成细粉。
他抬起头来看着望舒,“大人说的这东西,比糯米浆拌石灰还好用?”
“好用得多。”望舒很笃定,“你先按这个法子试,配比和温度你自己摸索,窑厂的人手随你调配。”
田老窑工把简图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朝望舒行了个礼,带着另外两个窑工匆匆赶回了窑厂。
接下来半个多月,窑厂的一座小窑日夜不停地烧着。
田老窑工试了七八种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