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哪个地方官,如果没有拿得出手的水利工程,都没有让人另眼相看的资格。
五月底的汾水西岸,日头晒得田埂上的土都裂了缝。
望舒天不亮就带着人从县衙出发,沿汾水西岸走了整整一天。裴济捧着周进画的水渠舆图跟在她身后,秦昀和韩钊一左一右护着,后头跟着几个户房吏员和临时征调的水工。
此时县衙是她的一言堂,谁也不敢不尽心,人家连张家都说抄就抄,别说他们这些小吏。
那是要多乖顺有多乖顺,生怕大人想起他们刚开始的不敬,那时谁能想到,女人家脾气这么刚。
一行人沿着渠走了十几里,从柳林庄一直走到赵家庄,越走望舒的脸色越沉。
汾水西岸的灌溉渠,本是一套完整的渠网,主干渠沿汾水西岸的缓坡而下,分出六条支渠,覆盖三个庄子的所有田亩。
但二十多年没人重修,就堵了疏一疏,今年还没疏浚,主干渠淤塞了将近一半,六条支渠有三条已经完全堵死。
地势最低的赵家庄,去年汛期被淹过一次,田里的麦子泡烂了一大片,至今还能看到水退后留下的淤泥痕迹。
水工老陈在汾水边上干了大半辈子,踩在渠埂上走了几步就摇头,“大人,这渠要是再不修,今年汛期一来,赵家庄那几十顷田肯定要淹。杏花庄也悬,这渠底下淤的泥至少有两尺厚,水根本走不动。”
望舒站在渠埂上,汾水的风把她的官袍吹得猎猎作响,“主干渠清淤,支渠重新打通。水位太低的地方筑两道拦水坝,把水引到支渠里,汛期之前必须修完。”
老陈挠了挠头,“大人,汛期最迟七月就到。现在已经是五月底了,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两个月要修完这条渠,至少要几百个人上工。”
“人够。”望舒偏头看了秦昀一眼,“赵老四他们能上工,再从三个庄子各征一批劳力,出工钱,管两顿饭。你去跟有牛的人家借牛,好生商量,客气点,给点补贴,把沿渠挖出来的淤泥拉到城外的荒坡上去。”
正好肥一肥,说不定要开垦呢?
秦昀应了一声,又问道:“工钱和饭钱从哪出?”
“从县库出,裴县丞已经把账算好了,修渠的材料和人工加起来,用不了多少钱。剩下的留给县库做储备,这条渠修好之后,不能再荒了。”
她说完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干裂的渠底,指尖沾了细碎的干泥。她把手擦干净,站起来,看向老陈,“我让你在赵家庄那几顷低洼地旁边挖蓄水池,你说要多少工?”
“挖池子比修渠省力,有二三十个人,十来天就能挖好。蓄水池接在支渠末端,汛期水多的时候把水蓄起来,旱季再放出去浇地。不光防涝,还能抗旱。”老陈说到本行,话便多了起来,“赵家庄那片地是好地,就是地势太低,挖个蓄水池,旱涝都能保收。”
“那就挖。”望舒很干脆,“跟修渠一起动工,赵家庄的蓄水池先做,做完了如果效果好,明年在杏花庄和柳林庄也各挖一个。”
修渠的工程在六月初正式动工,赵老四带着那几个一同被判以工代罚的汉子上了工地。
汾水西岸三个庄子的佃户们听说县衙要修渠,纷纷扛着铁锹和扁担赶来,有些人家甚至全家老少一起上阵。没过几天,工地上便聚了三百多号人,远远超出了老陈预料的数目。
这些人一大半不是冲着工钱来的,工钱是每天五十文,管两顿饭,算不上多丰厚。但狄大人把张家的田还给了他们,现在狄大人要修渠保他们的田,他们觉得自己要是不来,对不起那份田契。老陈干了半辈子水利,头一回见到不用催不用赶、自己扛着家伙来上工的民夫,感叹了好几回。
因为时间赶,秦昀几乎每天都往工地上跑,他不光盯着进度,需要出力的时候,还亲自下渠清淤。
到了六月中旬,主干渠的清淤已经完成了大半,支渠的疏通也进展顺利。
赵家庄的蓄水池挖好了底坑,老陈在池底铺了一层夯土,又在池壁上砌了石块加固。
望舒隔三差五就骑马去工地上转一圈,她大多数时候只是站在渠埂上看一会儿,跟老陈和民夫们聊几句,然后翻身上马回衙门。
但这让所有人都知道,狄大人在看着。
大伙就更不敢耽搁了。
六月中,晋阳县衙出了一张新的告示。
这张告示与上次不同,上面没有写任何关于田亩赋税的事,只有一份清单,列着汾水西岸水利工程进度,还有减省杂派清单:即日起免晋阳各坊“门摊钱”,免各乡“桥头税”,免各庄“草料钱”。以上三项杂派,自本告示张贴之日起废止,不征收。
这张告示比上一张引发的轰动更大。
门摊钱是晋阳城里每家铺面每年要交给县衙的杂税,数额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