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霍地站起来,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我爹呢?”
“家主去了都督府——”
张敬修气得脸色发青,袍袖一甩便跨出了门槛。
张家大宅门口,黑压压两排人。秦昀站在最前头,身后的差役们手持刀鞘肃然而立。虽然天黑了,但因为是张家的事,街对面的墙根下已经聚了一堆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张敬修从大门里走出来,往台阶上一站,“秦县尉,你这大晚上的带兵来张府,是要抄家还是要拿人?”
秦昀从怀里取出那份盖了朱红大印的文书,展开来,“本官奉晋阳县令之命,持刺史府批文,前来通知张家:今日晋阳县衙将依法查封张家所有田契、账册、过户文书。张府上下,不得阻挠,不得转移,不得藏匿。”
张敬修接过文书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秦昀也不催他,站在台阶下,目光扫过张府门内越聚越多的仆从。那些仆从手里拿着棍棒,神色紧张,但看到差役们腰间的刀,又都不敢上前。
张敬修把文书折好,没有还给秦昀,反而冷笑一声,“查封?狄望舒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张家的账册,是她一个县令想封就封的?秦县尉,你今天进这个门容易,想出去可就——”
他话说到一半,街那头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
秦昀回头看去。
望舒骑着的卢,一身浅绯色公服,头戴官帽,策马从街角转了过来。她身后跟着韩钊和陆铮,再后面是整整两队刺史府差役,个个手持刀戟,排列整齐,脚步如雷。
看热闹的百姓齐刷刷往后退,让出一条宽宽的路来。
张敬修站在台阶上,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望舒策马到了张家大门前,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韩钊。她走到秦昀身边,抬头看着台阶上的张敬修,“张敬修,你方才说什么?本官的县尉进不得你张家的门?”
张敬修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狄望舒,你不要欺人太甚!”
望舒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越过他,落在张府大门内那些手持棍棒的仆从身上,“本官依律办案,你倒先派刘管事带人去汾水西岸砍官差,再让人带着棍棒堵在门内,到底是谁欺人?”
她抬高声调,压过整条街的喧哗,“晋阳县令狄望舒,持刺史府批文,今日查封张家田契账册!所有人等,退开!”
张府门内的仆从们面面相觑,手里的棍棒垂了下去。
就在这时候,街角又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张敬修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一丝希望。望舒微微侧过头,秦昀按住锏柄往她身前挡了一步。
前头张家的人举着火把,马队从街角转过来,打头的是一匹高头大马,马上的人一身常服,腰间佩着横刀,面沉如水。他身后跟着二十名都督府亲兵,个个盔甲齐整,刀戟森然。
正是并州都督府长史郭谦。
张禹见衙门的人当晚就堵门,又回头去求郭谦。
张敬修快步走下台阶,朝马队迎了上去,“郭长史!您来得正好!狄县令仗势欺人,持兵围我张府——”
“你闭嘴。”
郭谦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亲兵,大步走到望舒面前。他比望舒高出半个头,他看着望舒,目光又冷又硬。
“狄县令。”他的声音带着煞气,“你想干什么?”
整条街都安静了。
看热闹的百姓屏住了呼吸,差役们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望舒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郭长史,”她不卑不亢,“下官奉命查案,依法查封张家的田契账册。倒是郭长史带着都督府的亲兵来拦下官,下官也想问一句——您想干什么?”
官大就可以来压她吗?
郭谦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身后的亲兵们握紧了刀柄。
秦昀往前踏了一步,脚底下的青石板被他的靴底碾出了一道细纹。韩钊和陆铮同时按住了腰间的刀。两队差役重新站直了身子,刀戟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张敬修站在郭谦身后,面上重新露出了得意之色。
望舒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她从袖中取出杨昭的批文,双手展开,举到郭谦面前。
“郭长史,这是并州刺史府批复的公文,杨刺史亲笔。”她的声音清朗如钟,“刺史府授权本县彻查张家侵占官田、偷漏赋税一案,司田参军明日便到。下官今晚查封张家账册,于法有据,于理应当。郭长史若是觉得下官办案有误,可以行文吏部弹劾下官。但此刻——”
她抬起头看着郭谦的眼睛,“郭长史带着都督府亲兵拦在张府门前,是奉了谁的令?都督府管的是军务,什么时候军务管到县令办案来了?”
郭谦的脸色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