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四低着头,脸上的横肉绷得死紧,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躺在地上的一个年轻匪徒挣扎着爬起来,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哑着嗓子喊道:“我们没伤过人!一次都没有!”
望舒对韩钊和陆铮道:“把他们都铐上,带回晋阳,关进县衙大牢。”
韩钊给他们用绳子反手绑了,陆铮按住腰间的横刀,目光冷冷地扫过。赵老四咬紧了牙关,“还说不是狗官!”
方才那个举着柴刀的年轻后生更是激动,被陆铮按住肩膀,还在拼命挣扎,嘴里骂骂咧咧地喊着,“姓狄的也不是好东西”“老子就不该信你们”。
望舒全听见了,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忽然问道:“你们在山里还有多少同党?”
官道上骤然安静,赵老四闭上了嘴,孙家阿翁垂下了眼,几个匪徒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开口。
呸!狗官,他们才不会说!
望舒看了看这大山,算了,就这几个吧,带回去再说。
马车队重新上路时,车队里多了一串被绳索串着的囚徒,官道上扬起细细的黄土,在山谷间久久不散。
赵老四被拴在最后一辆马车的后辕上,铁斧早被韩钊收了,他垂着头,腮帮子咬得死紧,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被反绑双手的汉子,一个个灰头土脸、神色愤懑。
盈盈从车帘缝里偷偷往后瞄了一眼,缩回来小声说:“大人,那个姓赵的一直在瞪咱们。”
望舒靠在车壁上翻着并州地方志,头也不抬,“让他瞪。”
“还有那个年轻后生,方才啐了一口在路上,被陆护卫踹了一脚。”
“踹得好。”
盈盈犹豫了一下,“大人,您真要替他们翻案?他们可是劫匪……”
望舒合上书,看着晃动的车帘,“盈盈,他们不是劫匪,他们是被人从自家的田里连根拔起来的庄稼人,被逼得没了活路,才钻进深山。他们拦路,不是为财,是为了活命。只不过——”
她声音沉了沉,“活命不是犯法的理由,人情是人情,律法是律法,我若只讲人情不讲律法,到了晋阳,那些人有一万种法子拿今日之事做文章。”
再说,谁知道这些人手里有没有人命?她自会让人查。
秦昀骑着霹雳跟在车旁,隔着车帘听了个大概,策马上前一步,弯腰对车窗道:“望舒,那些人脚程跟不上,照这速度,到晋阳少说要多走三四日。”
望舒掀开车帘,“那便慢些走。陆铮,你先行一步,快马去晋阳县衙,先去报备,看能不能让刘县令先等等——”
陆铮应了一声,拍马而去。
秦昀策马走在车队最前头,回头望了一眼那串垂头丧气的囚徒,嘴角微微翘了翘。
七日后,车队终于抵达晋阳城下。
时值五月初,晋阳城外汾水汤汤,两岸杨柳成荫,城墙上旌旗猎猎。北都气象果然不同凡响,城门巍峨,城楼三层,比寻常州府的城门高出一大截。
前任县令刘公望早已接到调令,他在这多耗了半年,不愿多待,前几日就赴长安任职了,县衙上下都在忙着给他办饯行宴。
哪怕他走了,这些人对新任县令的迎接,也有些敷衍了事。
城门下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差役,连个像样的排场都没有。打头的是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身形瘦削,面皮白净,蓄着三缕稀疏的山羊胡,正是晋阳县丞孙敬。
孙敬迎上前来,拱手一礼,面上堆着笑:“下官晋阳县丞孙敬,恭迎狄大人赴任。”
他说着侧身引路,目光不经意地往后一扫,落在了车队末尾那一串被绳索串着的囚徒身上。
他愣了一下。
那一串人里,有好几张熟面孔。这不是前几个月在城外闹事的佃户吗?怎么被新县令绑回来了?
孙敬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但他到底是在晋阳这潭浑水里泡了半辈子的人,很快便恢复了常态,弯腰往旁边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大人一路辛苦,请先入城,下官已在县衙备了接风宴。”
望舒没有错过他方才那一瞬间的僵硬,她翻身下马,将的卢的缰绳交给韩钊,走到孙敬面前,打量了他一眼,“孙县丞在晋阳多久了?”
“回大人,下官在晋阳县丞任上已满十年。”
望舒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城门内那条笔直的大街上,“十年的时间,足够认识晋阳城里的人了。”
她偏头看了孙敬一眼,“你认识后面那些人?”
孙敬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斟酌着措辞:“回大人,这几个……原是晋阳城外的佃户,去年因为田产的事与张家有些纠纷,在县衙闹过几回,后来便不知所踪,不想竟在大人车驾前冲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