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积雪尚未消尽, 东西两市的客栈早在正月里就住满了从各州府赶来的举子,有人租不到房,只好借住在城郊的寺院里, 天不亮便起身往贡院赶,生怕误了时辰。
街上随处可见穿着圆领袍、背着书箱的士子, 三三两两地走着,有的口中念念有词地温习经义,有的面色凝重一言不发,偶尔也有几个年轻的聚在路边茶摊上高谈阔论, 互相打气说今科必中, 笑声里压不住紧张。
这次科举,头一次这么多寒门子弟,以前都是挤破头才挤进来几个,这一次大半都是。
也意味着望舒这次的对手,都是有绝对实力的。
狄府上下从卯时便开始忙碌。
崔夫人头天晚上就没睡好,翻来覆去到三更天才勉强合了眼, 天还没亮又醒了, 亲自去厨房盯着狄安准备早食。
“不能吃太饱,也不能吃太少。”崔夫人一边摆筷子一边念叨, “饿着肚子写不出文章, 吃太饱了又容易犯困。这鸡丝汤饼是汤多面少, 垫垫肚子又不撑。蒸糕是发过的,吉利。酱牛肉顶饿,鸡子补脑——”
“阿娘, ”望舒坐下来,拿起筷子,叹了一声, “您再说下去,我就紧张了。”
原本她还没那么害怕。
崔夫人立刻闭了嘴,坐在旁边看女儿吃饭,两只手绞着帕子,嘴唇抿了又抿。望舒吃得很从容,喝了半碗汤,吃了一个鸡子,多吃牛肉。
她今天的体力消耗会很大,春闱第一场考帖经和杂文,从卯时入场到酉时出场,整整一天都要关在考棚里,不吃饱根本撑不住。
不能吃多碳水,晕碳就麻烦了,还是多吃点肉吧。
狄仁杰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他在等女儿吃完饭,然后亲自送她去贡院。这些日子他面上淡定,心里却比任何人都紧张。今日这场考试,考好了,望舒便是大唐开国以来第一位女进士,名正言顺地站在天下士子前面。
考不好,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不会说“春闱本就难考”,只会说“果然女子不行”。这些诛心的话,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人的语气和嘴脸。
哪怕是他现在去考进士科,都不敢说能金榜题名。
国子学的学生,都会考明经,没人会与自己过不去。
辰时整,狄府中门大开。
望舒换上了利落的圆领袍,鸦青色素面无纹,腰间束着革带,乌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簪子绾住,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丽的眉眼。
这身打扮不是为了扮男装,穿袍子比穿襦裙方便,考棚窄小,襦裙拖拖拉拉的,写起字来碍事。
她是女子这事,从她是解元开始,天下无人不知。
狄光远替她拎着考篮,狄景晖也来骑马送她。狄光嗣从大理寺请了假,站在门口等她,崔夫人的眼眶又红了,她伸手理了理望舒的衣领,把她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尽力就好,考完了阿娘给你炖你最爱的山药排骨汤。”
望舒对于这阵仗头皮发麻,“好。”
狄仁杰拍了拍她肩膀,“望舒,咱们走。”
他陪女儿一起坐马车,马车辘辘地穿过坊间的石板路,父女俩对面坐着,望舒看着他,“阿耶,您当年考明经科的时候,紧张吗?”
狄仁杰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紧张,进场之前一直给自己打气,不过卷子发下来,看到题目,就好了。”
望舒弯了弯嘴角:“我也是这么想的。”
心态很重要,她也是高考过来的。
马车在贡院外停下,今年的春闱,天后亲自过问了考务安排,礼部不敢有半点马虎。
贡院外围了两层警戒,里层是左金吾卫的禁军,外层是京兆府的衙役,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考生们排着长队,依次核验考凭和户籍文书,验明正身后才能入场。队伍里清一色都是男人,年纪大的须发已白,年纪轻的也有二十出头,闭着眼睛默诵经文,也有人东张西望,忽然看见了从马车上下来的望舒,目光便顿住了。
“那就是狄家那个……”有人压低声音跟同伴交头接耳。
“那就是狄家的解元”
“听说她才十六岁”
“十六岁考进士科?开什么玩笑”
“人家秋闱第一,你秋闱第几?”
这些窃窃私语被晨风吹得支离破碎,飘进她耳朵里,她只当没听见。
望舒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从狄光远手里接过考篮,向家人挥了挥手,便转身朝贡院大门走去。那扇朱漆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所有送考的人隔绝在外。
今天武三思李明策与秦昀也考,但他们是明经科,与她离得远着呢。
贡院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一排排考棚整齐地排列着,每一间考棚都编了号,门口挂着竹帘,里面只容得下一桌一椅,桌上摆着一盏油灯和一方砚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