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夫人噎了一下:“什么?”
“是秦昀嫁我,不是我嫁他。”
崔夫人瞳孔地震,她当了大半辈子官家夫人,听过陪房丫鬟倒贴赘婿的市井奇闻,寒门才子入赘高门的戏文唱段,但从来没有哪个国公府的嫡次子嫁给谁家的道理。
她的声音都变调了,“秦昀是国公府的二公子,他怎么能嫁给你?”
“为什么不能?”望舒开始理论,“我考了京兆府解元,是不是?”
崔夫人艰难地点了点头。
“明年春闱我若中了进士,朝廷给我授官,我就是朝廷命官。我有功名,有品级,有俸禄,有衙门。他秦昀国子学毕业之后,最好的出路是去禁军,没有科举功名,授不了实职。就算秦家给他荫一个虚衔,品级也高不过我。论前程,我在他之上。论家世,狄家虽不是国公府,但阿耶是当朝宰相,论门第并不比他低多少。论收入,以后我的俸禄未必比他少。既然样样都不比他差,凭什么是我嫁过去?”
崔夫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话来反驳,但她当娘的直觉在疯狂地叫嚣——
不对,这不对,不是这么算的。自古以来男婚女嫁,哪有女儿家说要娶男人的道理?
“再说了,”望舒补上最后一刀,“他七年来每天早上绕路来接我上学,风雨无阻,他的马都跟我姓了,人凭什么不跟?”
崔夫人捂着胸口,艰难地开口,声音发颤,“你这话在阿娘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可千万别出去说。尤其是别在秦家面前说,秦怀道怎么也是国公,他听了怕不是要气死。”
望舒想反驳,但看阿娘这样子,还是不要刺激她了。
毕竟她也只是不服气口嗨而已,她与秦昀只是假结婚,她当然不可能去国公府住,当然秦昀也不会来狄府。
前日晚上她收到秦昀的书信,觉得很是神奇,白天才在她府上参加宴会,有事不当面说,非要写信。
她展开见信。
【昀不才,少时不学问,长而好弓马。是时卿年八岁,身未及案,而抗声与大儒辩,言若悬河,四座皆惊。昀时懵然,不知何谓经术,何谓策论,窃独念曰:此女皎皎如月,非尘埃中人所能仰视也。
……
昀一介武夫,无东宫之贵,无藩王之富,无经世之才,无封侯之业。所能恃者,惟胸中一诺,可守终身。
卿若不弃,愿为卿执鞭坠镫,从于马后,不使卿有眉颦之忧。】
他写了很多,还咬文嚼字,望舒看了半天,反应过来这是封情书,面上不在意,耳朵却悄悄红了。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收到的第一封情书,她在国子学年年第一,学霸总是让人望而远之,她身边又有李明策、秦昀、武三思,根本没人敢有其他心思。
望舒信手拈来的才华,在回这种信就卡壳了。
她搁下笔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想秦昀这种闷骚性子,写这信估计已经让他豁出去了,而她现在又是很需要这份感情的时候。
她不可能像以后的玉真公主一样用出家来逃避成亲,都出家了还怎么入朝堂?
如果她未婚,以后又很出息,那么她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婚姻肯定会被天后嫁给自己人,嫁的人要么姓李,要么姓武,太平的婚姻都没躲过,何况是她。
想想就很地狱,天后的儿媳可不好当,侄媳妇也一样。
她与秦昀知根知底,青梅竹马,他肯放弃前程追随于她,是她占了大便宜。
虽然她现在对秦昀并没有爱情,但爱情这种东西,对她来说是最不重要的。
她也不反感他。
望舒很纠结,她想起上辈子室友说的,如果不喜欢,一定不要与朋友谈恋爱,几年都没有私情,当了情侣也不会有。有的人适合当朋友,却不适合当恋人。
次日清晨起身,用了早膳,她在书案前坐了小半个时辰,提笔蘸墨,铺开一张新纸,写了几行字又揉掉,再写几行又揉掉。
最后她搁下笔,对盈盈说:“你去秦府走一趟,跟秦二郎说,今日午后,我在渭水边的老地方等他。”
盈盈应声去了,望舒看着纸篓里揉成团的废纸,觉得自己实在是生平头一遭这么不干脆。
一封回信,写得比秋闱策论还艰难。既然写不出来,那便当面说。
午后,她独自牵了的卢,从侧门出府。
的卢似乎察觉了主人心绪不宁,用鼻子蹭一下她的肩膀。秋日的阳光薄薄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街上的行人比往日稀疏,她马蹄响起,一路去向城外。
他们约在城西北渭桥下游三四里处的一片河滩。
那里有一片白杨林,秋深时节,杨叶落得差不多了,稀疏的枝丫映在灰白的天光里,河滩上长着枯黄的芦苇,被西风吹得沙沙作响。
渭水汤汤,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