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姓裴,他爹是宰相裴炎,他是幼子,读书读得马马虎虎,连国子学都没考进,反正家里有门荫,考不考得上都能混个一官半职。
往年秋闱,像他这样的勋贵子弟只要打声招呼,阅卷官自然会高抬贵手——
又不指望中解元,中个中不溜的名次,拿到解状就行。可今年这场秋闱,家里提前托了好几层关系去打听,都被挡了回来。他爹亲自去礼部尚书府上递帖子,门都没让进,只带回来一句话:“天后有旨,今科若有半分差池,从尚书到胥吏一律问罪,大人若为令郎着想,还是莫要为难下官了。”
这让那些往年仗着家世在考场上从不慌张的二世祖们,全都傻了眼。
裴小郎君越想越窝火,啪的一拍桌子:“往年哪有这么严的?出题官关在宫里,阅卷官糊名誊抄,连笔迹都要回避。这是考进士还是选驸马?我爹好歹也是宰相,今年连门都不让进,礼部一个字都不肯多透露,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一个宰相的女儿要考试,就要断另一个宰相儿子的路吗?还有没有天理?还有没有王法?
旁边另一个勋贵子弟苦着脸接话:“裴兄,你还好,至少策论你能写满三张纸。我在漕运那道题上卡了小半个时辰,最后把《水经注》里记得的几句话都抄上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蒙几分。”
“得了吧,”另外的少年嗤笑了一声,“你们好歹还进了考场,知道今年有多少人连名都没报上吗?我阿耶说,今年京兆府的秋闱报名人数比往年少了三成——”
这话一出,一桌人都沉默了。裴小郎君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又重重放下,嘴上骂骂咧咧地说着“都是那个姓狄的丫头害的。”
他们也太可怜了。
秋闱放榜的日子定在八月底,但在此之前,阅卷的结果已经送到了大明宫。
今年京兆府秋闱的阅卷礼部尚书亲自坐镇,每一份糊名誊抄后的卷子都要经过三位阅卷官交叉评阅,分数差异过大的由主考官复核,有争议的送尚书亲自裁定。
事关他的乌纱帽,谁也别想给他搞事。
阅卷房里的灯火彻夜不熄,几位老学究熬得眼睛通红,却没有一个人敢抱怨——
最终呈到御前的,是排定名次的一叠卷子。
糊名尚未拆开,卷首的那一份却已经让所有阅卷官达成了一致。三场考试,帖经全对,杂文为上上,策论三篇更是被礼部尚书亲笔批了“识见卓然,非寻常士子可及”。
阅卷房里有人私下猜测这是哪位高门的才子,也有人猜测是士族培养多年的俊彦。
李治坐在含凉殿的软榻上,他的头风这几日略有好转,脸色却依旧苍白,靠在隐囊上半阖着眼,神情倦怠。
“陛下,京兆府的秋闱名次出来了。”
内侍躬身将卷子呈上,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头,又退后两步,垂手肃立。
李治睁开眼,看了看那叠卷子,又看了看武媚娘。他知道媚娘对这场秋闱的重视程度,这些年媚娘做事越来越有自己的主张,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坐在龙椅上看着她把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心里既欣慰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今天是放榜的日子,她对这次科举这么用心,他坐直了身子,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卷子。
“朕来拆。”他难得有几分兴致,“朕倒要看看,这第一名到底是谁。”
糊名封条上面盖着礼部、吏部和左金吾卫的三方朱印。李治拿起裁纸刀,沿着封条边缘小心地挑开。武媚娘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便恢复了从容。
封条挑开了,李治抽出卷子,翻到最后一页,看清了糊名下的姓名和籍贯。
他顿了顿,坐直了身子,“好一个徒法不足以自行。”他放下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这篇漕运的策论,朕方才还以为是哪个在户部当过差的老吏写的。上面分段转运、设仓监管、派遣中央监察使巡视漕运节点,每一条都切中要害。还有这篇边防屯田,以军屯养战、以民屯安边,在边境设立军屯轮换制度,这份见识,不是光靠读书能读出来的。”
武媚娘接过卷子,低头看了一眼名字。
京兆府,狄望舒。
她抬起头来,笑了起来,“这孩子八岁的时候,我就说她不是池中之物。”
李治靠在隐囊上,重新拿起那份策论,又读了一遍。
一个女子,在三千考生中拔得头筹。她的文章没有闺阁气,这种见识和格局,放在满朝文武里,怕是也没多少能胜过她的。
李治提起朱笔,在卷首写了两个字:第一。
“解元。”他搁下笔,“京兆府今年秋闱的解元,便是她了。传旨礼部,按例放榜。”
放榜那日,长安城天气极好,朱雀大街两旁的银杏叶刚刚开始泛黄,阳光落在上面,金灿灿地晃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