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书吏一左一右推开衙门的朱漆大门,捧着大红榜纸走出来,刷上浆糊,贴在告示栏上。
人群哗地涌上去,前头的被挤得趴在告示栏上,后头的还在拼命往前拱,场面一度混乱得衙役们连声吹哨。
“京兆府解元,狄望舒!”
消息轰的一声炸开了。
狄光远是跑着回来的,平日里最是沉稳持重,此刻却跑得帽子都歪了,气喘吁吁地冲进院门,“中了!阿妹中了!第一名!解元!”
狄景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解元?!真是解元?!”
这时衙门里的人也来报喜了,崔夫人从花厅里出来,管家给人都发了红封。
人走了后,崔夫人站在廊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眼泪就下来了。
她拿帕子捂着脸,又哭又笑,“这孩子这孩子”,念了半天也没念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还是盈盈扶着她坐下,递上一碗温热的安神茶,她才缓过劲来。
府上的孩子一个比一个学业差,她其实压力很大,总觉得是她这些年太惯着孩子了,如今总算有一个出息的了。
望舒倒是最淡定的那一个,她拍了拍逐月的脑袋,站起身来接过衙役送上门的红纸看了一眼。
京兆府,狄望舒,第一名。她弯起嘴角,“我去给阿耶看看”。
走过狄景晖身边的时候,三哥在她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差点把她拍了个趔趄:“阿妹你行啊!解元!比阿父考的明经科还高一截!以后我出门跟人说狄望舒是我阿妹,谁还敢说我没出息?我阿妹是解元!”
狄光远在一旁也是与有荣焉,“阿耶说在科举上望舒是全家唯一的希望,还真没说错。”
狄景晖瞪了他一眼,难得地没有反驳。
狄仁杰接过那张红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眼里藏不住的笑意。
他把红纸仔仔细细地叠好,看似平淡的说,“今晚多加两道菜。”
他转身对狄安说:“把前些日子准备好的鞭炮拿出来,放。”
那天下午,狄府门口的鞭炮响了一下午,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得整条巷子都在抖,巷口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邻居,全都仰着头看狄府门楣上新挂的红绸。
狄安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筐铜钱,笑得合不拢嘴,一把一把地往人群里撒,嘴里喊着“多谢街坊关照、多谢街坊关照”。
铜钱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孩子们尖叫着去抢,整条巷子热闹得像过年。隔壁坊的人听说了,又传出去,整条朱雀大街都知道狄公的小女儿中了京兆府解元。
当天晚上,狄仁杰便开了祠堂,亲自给祖先上了三炷香。从祠堂出来,看着狄安,“我等会亲自给阿耶写信,让他也开心。再准备请帖,升迁宴和解元宴,一道办了。”
狄知逊去年刚从知州的任上致仕,不肯来长安,老了不想再为儿孙操心,回了太原老家,富贵还乡。
狄安愣了一瞬,然后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连声应着“好嘞好嘞”,转身就往账房跑,翻出库里最好的烫金红帖,把请帖送到了各府上。
第二天送帖子的家丁跑遍了长安城,帖上写着狄仁杰升迁之喜,兼小女中解元之喜,三日后狄府设宴,恭请光临。
这请帖一送出去,长安城的官场便炸了锅。
几个官员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为首的那个嘴角挂着冷笑:“还真让她考中了?这春闱的折子,咱们怎么批?难不成真让她明年参加春闱,考个女进士出来?这成何体统!自高祖开科举以来,从没有女子入场的先例,如今开了这个口子,往后怎么办?难道要满朝文武跟女子同列朝堂?”
旁边另一个叹了口气:“如今这局面,谁敢拦?天后亲自盯着秋闱阅卷,人家考出来的第一,文章就贴在京兆府衙门口,谁看了不说一个好字?天后正愁没有由头收拾长安不学无术的勋贵子弟,这当口跳出来反对,不是把脑袋往刀口上送吗?”
“那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一路考进春闱,考进朝堂?”
“那你想怎么办!狄仁杰刚当上宰相,咱们对她女儿用阴谋诡计,他眼里能容得下?你瞒得过他?”
在众人一愁莫展之时,这时有一个人出来了,他平日里最擅长的事就是在酒桌上三言两语把人绕进他的套里,此刻见同僚们愁眉苦脸的模样,便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诸位,”他压低声音,目光在几个同僚脸上一一扫过,带着故弄玄虚的得意,“何必非要拦她?对付一个小娘子,难道只有把她赶出考场这一条路吗?有时候,捧比杀更好用。”
几人齐刷刷地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