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当夜起,狄府内外已悄悄变了模样。
周义亲自带人将府中灯笼尽数换过,李明策家的护院扮作各色人等,在巷陌间往来逡巡,把周遭地形摸得一清二楚。
秦昀则在望舒院中待了一整个下午,布置了护卫的巡逻路线与埋伏位置。
望舒坐在廊下逗弄绿嘴儿,一派悠然。她非查出个水落石出不可,恰好放了假,她正闲着呢。
请太医后,狄府大门终日紧闭,门房谢绝一切访客,连采买菜蔬都从后门悄悄进出。
左邻右舍只瞧见狄府下人每日按时煎药,药罐子搁在小炉上咕嘟咕嘟冒着苦气,风一吹,整条巷子都能闻见那药味。
有人来打听,狄安便愁眉苦脸地摇头:“小娘子还是老样子,白日昏沉,夜里惊醒好几回,嗓子都哭哑了。太医说,再这么下去,怕是要伤着根本了。”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坊间说什么的都有。有人叹息,狄家好好的小娘子怎遭了这般罪。也有人阴阳怪气地嘀咕,说这孩子风头太盛,遭了天妒。
第三日夜里起了风,至亥时三刻,街上已无人迹,唯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在风中飘得支离破碎。
周义手下的护卫分作三班,一班明哨,两班暗哨,一个时辰轮换一次。李明策遣来的护院在巷中逡巡了三日,已将周遭犄角旮旯摸得烂熟。
望舒等得有些无聊了,她坐在榻上,借着廊下透进来的微光,将秦昀送的那柄短刀拔出鞘,又缓缓推回去。
“姑娘,你怕不怕?”盈盈裹着被子缩在她身旁,手里也攥着一柄短刀。
“不怕。”望舒觉得,对方若不来,她岂非要大海捞针查到何年何月去?“我只怕他不来。”
话音方落,府外传来动静,李家护院扮的更夫,梆子声敲得与寻常不同。
周义抬手向屋顶方向打了个手势,屋顶上埋伏的护卫无声地向后院方向移动,脚步轻得像猫踏瓦棱。
后院墙根下,一道黑影已从墙头翻了进来。
这人比上回更加谨慎,他先在墙根阴影里蹲伏片刻,确认周遭无异样,才贴着墙根缓缓移动。
走几步便停下来听一听,呼吸压得极轻,一看便是有备而来。
上回翻墙时踩松了瓦片,留下了痕迹。这回他显然汲取了教训,每一步都踩在砖缝之间,几乎没发出声响。
他绕过柴房,穿过月洞门,摸到了望舒院墙外头。
他抬头估了估院墙高度,寻着一处墙角缝隙,从怀中摸出一根细长铁钩,挑开了后门的木闩。
门无声无息地开了道缝。他从缝中闪身而入,又将门虚掩上。
院中极静,他立在墙角阴影中观察了片刻,确认并无巡夜护卫,才贴着廊柱的阴影向寝房方向摸去。
然而他推开那扇门的一刹,便触动了门框上方一根极细的丝线。
脚下陡然一软。
青砖地面上的几块砖在他踩上去的瞬间翻转了,一张藏在砖缝中的麻绳网从脚下弹射而起,兜头罩下。
这网是秦昀拿来的,用的是军中捕俘的技法,一旦收紧便越挣越死。
可这人到底不是寻常蟊贼,网兜头罩下的那一刹,他反应极快,不退反进,就地一滚,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反手一挥便割断了头顶的网绳。
旋即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转身便往院墙上冲。
他要跑。
周义早已等在这一刻,他带着两个护卫从厢房中扑出,手中横刀带着风声劈下,直取那人下盘。
那人听见身后刀风,头也不回,将短刀往身后一架。刀锋与刀锋相撞,在夜色中擦出一串火星。
周义只觉一股大力从刀柄上传来,虎口一震,竟被震退了半步。
他心中一凛,来的是个硬茬子。不敢再留手,招呼一声,身边两个护卫同时挥刀攻上。
三口横刀织成一片刀网,将那人的去路封得死死的。
可那人身法极其刁钻,在刀光中左闪右避,脚下步法竟丝毫不乱。
他瞅准一处空隙,侧身从周义与另一名护卫之间的缝隙中挤了过去,单手在廊柱上一撑,整个人已腾空而起,眼看便要翻上屋顶。
就在他腾空的那一瞬,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撒!”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这口令的意思,一大把粉末已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屋顶上花椒粉裹着夜风撒下来,糊了他满脸。
他只觉得眼睛里一阵火烧火燎的剧痛,鼻子和喉咙同时涌起一股辛辣刺骨的刺激,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他闷哼一声,手上力道一松,整个人从半空中重重摔在青砖地上。
几乎在同一刹那,周义扑上去一脚踩住他握刀的手腕,另一名护卫骑上他后背,将他双臂反拧到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