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元宁九年。
元宵一过, 宫中便颁下《传位皇太子诏》,诏书中言帝 “痼疾缠体,久倦机务, 欲退养安神”,传位于太子萧桑, 命齐韶、萧旷为辅政大臣,自徙太安宫颐养。
自去年十一月,皇帝便不再上朝, 宫中亦时常传出皇帝“龙体欠安”的消息,诸大臣虽心有疑虑,然见新帝处事沉稳、善纳谏言, 便放下心来,各司其责, 一应政事井然有序。
春寒料峭, 一辆马车停在药师庵外。萧含光身着缁衣,以一支素簪簪发,缓缓踏入庵门。十年前她离庵入宫时, 亦是这般装束;今日归来,庵前老松、阶前苔痕,一如旧时模样。
她轻步走进药师殿,在佛前跪下, 抬手解开发簪, 一头青丝如瀑垂落。她抬眸望向静仪师太, 声音清寂:“师父, 弟子尘缘已了,心无挂碍,愿重归庵中修行, 求师父为弟子剃度。”
静仪师太垂眸看她,缓缓摇头:“十年前为师便说过,你并无佛缘,不可剃度。时至今日,仍是如此……”
萧含光道:“师父……十年前,弟子不谙世事,无法静心修行。这些年历经红尘万丈,弟子已尝尽求不得、爱别离之苦,如今这世间再无弟子牵挂之事,只想斩断这三千烦恼丝,求个彻底了断……”
静仪师太一声轻叹,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签,递到她面前:“阿苦,你还记得这支签吗?”
萧含光抬头看时,见静仪师太手上拿着一支竹签,上面写着“起念即觉,一生一重”八个清隽的小字。
她眸光微颤。
旧年正月,她和宋海晏一起去琅琊山游玩,宋海晏在净慈寺求签,这支签落在她的衣襟上。
她那时将这支竹签放回签筒之内,可当她回到正光殿,这支竹签不知怎的从衣襟中落了出来。她也曾摩挲把玩数日,仍不解签文之意。后来,这支竹签再也找不到了。
她怅惘了一阵,只当是机缘如此,强求不得。没想到这支竹签会在静仪师太手中。
“去年春日,为师入宫为陛下视疾,归庵后整理衣袍,不知缘何,这支签竟在袖中。” 静仪师太声音平缓,“‘起念即觉,一生一重’,其意是说,人因念想而生觉悟,此生总得有一个重要的人、一件重要的事,让你觉知自我,不再浑浑噩噩度日。于你而言,这个人,便是宋海晏,对吗?”
萧含光缓缓闭上眼,泪水仍是忍不住滚落,染湿缁衣:“可他已经死了……”
静仪师太将竹签翻转,露出背面:“这签文背面,还有一句‘春庭梨花照归人’,为师苦思半载,始终未解。直到今日清晨,庵中来了三位贵客,为师方知其中真意。冥冥之中,一切天定……”
“师父,弟子不解……” 萧含光声音茫然。
静仪师太望着她,目光温和,缓缓道:“今日梨花新开,当年故地,有故人等你……”
见萧含光仍未起身,静仪师太拾起地上发簪,为她挽起青丝,轻声道:“愿你此去,得脱樊笼,自由自在……”
萧含光浑身一震,眸中的死寂被一道难以置信的亮光划破——
***
药师庵西隅禅堂,窗畔设着一张旧木桌,宋碧棠独对茶盏静坐。案上所烹,是庵中自焙的秋茶,条索紧结,汤色澄亮。入口初尝微涩,细品却有清甜回甘漫上舌尖。
忽闻门外脚步声轻响,宋碧棠抬眸望去,见陆思明掀帘而入,当即起身问道:“表兄,阿兄他……仍在生我的气?”
陆思明在她对面坐下,摇头道:“这些日子,阿晏听闻陛下重病的消息,日日茶饭难进,闷坐不语。有好几次,他都想偷偷溜去宫中寻陛下,若不是我日夜看着,怕是早就闯出乱子了。他还说,早知道会这样,这次北伐断不该带你一同去……”陆思明叹道:“阿棠,你也太狠了,算计起来,连兄长都不肯放过。”
“我还不是为了他好……” 宋碧棠苦笑一声,“自古功高盖主者,几人能得善终?阿舅几次劝他莫要执着北伐,他偏不听。这次洛阳一战,太皇太后的手段,不就印证了这一点?他们终究是容不下我阿兄……”
她端起茶杯,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轻叹:“就算这次能侥幸过关,谁能保证没有下次?纵然陛下信他护他,可朝堂之上,觊觎兵权、忌惮宋家功望的人,又何止一二?与其让阿兄时时面对明枪暗箭、攻讦算计,不如这次主动将‘死局’做实,假死脱身,方能一劳永逸。”
四个月之前。
当薛濯自称大楚细作,到庐江军中求见宋海晏时,宋碧棠便察觉端倪。
薛濯自称是奉先帝萧胥的命令在北魏潜伏十四年,愿意打开城门,协助宋海晏攻占洛阳城,以报先帝大恩。
宋碧棠心生疑虑,薛濯出示的信物确实能证明他的大楚埋在北魏的棋子,但他出现的时机不对。
这般精心布下的棋子,必有固定上线,常年维系联络,唯待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