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旷回到吴兴郡守府时, 宋碧棠已在门前等候。她今日着一身月白色鹤氅,身姿清窈,远远望之, 直似玉人。
见他下马,宋碧棠梨涡浅笑, 敛衽一礼:“世子此次西塞山之行,功莫大焉。碧棠在花厅备好酒菜,为世子庆功。”
萧旷在山上吹了半日寒风, 早已饥渴难耐,忙随宋碧棠往花厅而去。他一路归来,心中积了无数疑问, 此刻按捺不住,开口问道:“女公子, 依萧某看来, 齐家实是大大吃亏。宋家提出的三个条件,尤其是北扬州之地,乃齐家经营多年的重镇。便是换作萧某, 也会觉得肉痛,为何齐椽竟会应下?”
宋碧棠微微一笑,反问道:“你觉得齐家有能力从我们宋家手中夺回北扬州吗?”
萧旷思忖片刻,摇了摇头。
宋碧棠娓娓道:“在世子看来, 北扬州是齐氏经营多年的核心重镇。而扬州已然易主, 不再属齐家了。于齐椽而言, 既然无力夺回, 用它换取我宋家在金陵战事上的中立,也算弥补损失。”
萧旷仍有不解:“即便如此,齐椽为何要应允放开从吴兴到江阴的通道, 让我大军顺利通行?他若依此前方略,毁路断桥,拖延我军行程,岂不是更好?”
“你不了解这位齐二公子。齐氏一门之中,太皇太后齐明霜雄才大略,正因为有她的筹谋,齐氏才有如今的地位,司徒公齐鸿亦算得上深谋远虑、老奸巨猾的人物。而第二代之中,前太常卿齐梁不成大器,扬州都督齐栋只堪守成,不足进取,齐二公子齐椽则工心计、擅筹谋,是齐家的核心人物。”
宋碧棠慧黠一笑:“然而,大位不以智取,工于算计,往往也会失于算计……”
“还请女公子明示。”
“七年前,齐家声势远胜我宋家。彼时齐氏忌惮我家,却不敢堂堂正正相争,竟在北伐之时勾结外敌,谋害我父兄。如今齐氏意图篡夺大位,依旧忌惮我家。齐椽既命乌承允与澹台恭拦路,事后又想撇清关系,可见他们仍不敢与我家正面交锋,只敢在背后使些阴谋手段。我方条件越是让齐椽觉得吃亏,他便越信我宋家和谈的诚意。既是诚心和谈,他自然盼着我军速速离开齐家地盘,免得夜长梦多,再生枝节。”
说话之间,两人已到了花厅,肴席上珍馐在列,美酒盈杯。宋碧棠请萧旷坐下,续道,“要知道,若陛下未曾晏驾,那勤王的诏书,怕是很快要送到了。说起来,碧棠不过是投齐椽之所好罢了……”
宋碧棠这一番剖析,听得萧旷目瞪口呆,半晌方道:“那我们要按照盟约回师庐江吗?”
“不。” 宋碧棠轻轻摇头,“明日便尽起大军,急行军至江阴。从江阴溯江而上,不过三两日便可抵达金陵。”
“那和齐氏的盟约就完全不作数了……”萧旷目光闪烁,“方才我可是已经和齐椽击掌为誓了……”
宋碧棠露齿一笑:“是你和齐椽击掌为誓,和我阿兄有什么关系。况且你们豫章王府与齐氏天各一方,本就两不相干,不算背弃盟约。你若是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不妨等到齐氏登临大位那日,送一张贺表过去便是。”
萧旷咳嗽一声:“那还是算了……”
他想了想,又挠了挠头:“这件事,是齐椽眼力太差、识人不明。阴沟里翻船,也是他该得的……”
宋碧棠忍俊不禁,咯咯笑了起来。
……
次日天刚破晓,大军便自吴兴拔营,一路疾行,三日后已抵江阴地界。日暮时分,宋碧棠传令扎营休整。
连日奔波,军士们早已疲惫,晚膳过后,营地便早早静了下来,唯有巡夜的脚步声往来不绝。萧旷一身铠甲未卸,脸上仍覆着那副青铜面具,正骑马巡营。这是他连日来养成的习惯,纵然再累,也要巡营之后才肯安歇。
他一人骑着马,绕行营地一周,见一切如常,营地各处负责防卫的士兵也毫无懈怠。按理来说,他可以回去休息了。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暗地里有人在窥探着他。他暗中思忖,莫非方才有所疏漏,不如仔细再巡一遍。
他双目如鹰,锐利的目光扫过营地周遭的草丛、树影,不肯放过丝毫可疑之处,却毫无发现。
此刻,营地外围还真有一个一直“窥探”他的可疑人物——正是从金陵回转的大将军宋海晏。
他打听到宋家大军在吴兴驻扎,一路从金陵疾驰到吴兴,到了吴兴才知道宋碧棠已经率军北上江阴,他紧赶慢赶,终于追了上来。
可到了江阴,如何回到大军之中,又让他犯了难。
大军驻扎之后,他便见到萧旷穿戴着他的铠甲和面具各处走来走去,指挥大军扎营。想来他不在的这段时日,正是萧旷假扮自己的身份,稳定军心。
他要是正大光明出现,宋碧棠安排的这一出“真假将军”可就穿帮了,最好的方法,是他神不知鬼不觉摸到中军大营,和萧旷换回身份。到了明天,谁也不知道自家主帅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