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碧棠扬声道:“什么事?”
萧旷道:“女公子, 我刚才巡视城防,意外抓住了齐氏在吴兴城的主事之人齐沐春。此人是齐鸿的堂弟,女儿齐静云正是吴兴郡守乌承允的夫人, 给乌承允生了二子一女。这家伙本来打算带着女儿和外孙跑路,被我抓了, 女公子可要审一审?”他语调上扬,不乏得意之色。
“等一等。”宋碧棠答道。
她从浴桶中起身,侍女早已备好衣物。月白色的素纱深衣外罩了件大红猩猩毡斗篷, 冬夜寒重,秀发一时难干,便任由青丝披散肩头。
萧旷进门时, 宋碧棠正伏案疾书。案头瓷盆里供着株腊梅,馥郁甜香混着她发间桂花油的清芬, 在烛火里漫溢开来。烛光柔暖, 描摹出她专注的侧影,湿发如墨缎般铺在猩红斗篷上,颈后露着一小片莹白肌肤, 在火光中泛着玉似的光泽,有乌云遮月之美。
萧旷脸上腾起一层薄红,宋碧棠刚才应该正在沐浴,自己此刻闯入, 实在唐突。已踏入的脚便又缩了回去, 躬身道:“你既有事忙, 我在门外候着便是。”
宋碧棠转头, 莞尔笑道:“冬夜寒凉,当心冻着。世子还请入内先坐着,我马上就写完了, 审问齐沐春一事还需要与世子商议。”
侍女引着萧旷入内,在雕花长几一侧落座。片刻之后,宋碧棠手持一长一短两张书笺,在他对面坐下。她将那张短笺折好,将长笺递与萧旷,道:“世子,齐沐春乃齐阀核心人物。审问这般人物,原该由我阿兄亲至,奈何他此刻不在,只能请世子代劳。待会见了人,该如何言语,我都写在书笺上了,世子先记下,免得露出破绽……”
萧旷接过书笺,见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簪花小楷,只觉眼前发黑。这些时日他假扮宋海晏,披甲巡营、迎来送往,倒也应付得来。偏他自小最怕背书,要背下这一大段词儿,直如登天一般难。他眼神上下游移,在宋碧棠殷切的目光中,终究把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在心爱的人儿面前承认自己不行,是男人的耻辱。
不就是背书吗?
他拼了!
……
亥时三刻,齐沐春被押入郡守府一间密室。
他虽沦为阶下囚,腰杆却挺得笔直。齐氏乃本朝第一门阀,在江南地界更是一手遮天。他身为家主族弟,料定宋海晏不敢轻易动他。见上首坐着一位披玄铁鳞甲、戴青铜面具的将军,应是那宋海晏了,便略一拱手,不卑不亢道:“大将军。”
萧旷依着纸条上的话,冷哼一声:“听说足下便是齐氏在吴兴一带的主事,乌承允率军拦路,可是出自足下的授意?”
齐沐春面上堆起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轻慢:“乌承允身为郡守,自有决断之权。在下不过一介布衣,即便身为他泰山,也管不得朝廷命官的公事。这全是乌承允自作主张,与我江左齐氏毫无干系。”
烛火在青铜面具上跳跃,映出幽冷的光。萧旷强记着书笺上的字句,冷笑道:“那乌承允死前说,他是奉扬州都督齐栋的军令行事——”
齐沐春连连摇头:“大将军定是听错了!大将军乃朝廷一品武职,奉旨平乱,齐都督敬重还来不及,怎会命人拦路?此事全因澹台恭对大将军心怀怨恨,与乌承允互相勾连……”
密室的隔壁,宋碧棠听着齐沐春的狡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乌承允为齐阀卖命,此刻却成了被随手丢弃的棋子。世家之间即便势同水火,也需留几分体面,乌承允、澹台恭之流,只是齐阀的替罪羊罢了。
不过这也说明,齐氏目前对宋家仍有忌惮,不想彻底撕破脸面。那么,计划成功的机率怕是要大上几分了。
萧旷语调愈冷:“此事既与齐阀无关,本将军这就放足下离去。乌承允胆大妄为,误我军情,死不足惜,其夫人与三子也当连坐。本将军这便赐鸩酒,令他们母子四人自绝。” 说罢扬声道:“来人,送齐沐春出去!取鸩酒,将乌承允的妻小带上来——”
齐沐春心中打了一个寒颤,他没想到宋海晏行事如此狠辣,又怎么忍心看到至亲之人赴死。一名兵士上前请他,他却死死钉在原地,嗫嚅道:“大将军,还请高抬贵手……”
萧旷装作没有听到他的话。乌夫人同三个孩子随即被带到密室之中。萧旷一挥手,便有兵士举着酒水上前,就要给四人强灌下去。妇孺啼哭之声撕心裂肺,最小的外孙女年方五岁,望着齐沐春哭喊:“求外祖救我,救救阿母……”
齐沐春心痛如绞,大声喝止:“大将军,且慢——”
萧旷缓缓转头,面具下的目光如冰淬火:“足下还有何话可说?”
齐沐春额上冷汗涔涔,“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大将军,方才是在下欺瞒了您。是二公子齐椽下令,命江南诸郡提前毁去路桥,阻拦大军北上。乌承允只是奉命行事,孤儿寡母更是无辜,求大将军开恩,饶了他们娘儿几个……”
萧旷故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