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守诚的病,是突然恶化的。
订婚宴尚不过两周,叶醒醒就接到军休所的电话,说叶老先生夜里吐血,已经送到肿瘤医院紧急抢救。
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所有工作前往医院。
人躺在病床上,已经没有了意识。
一周前昭华半山台的订婚宴像是回光返照的美好,明明那时候,他虽然瘦削,却看起来眼底明亮。
他甚至意识回转,记得大部分的事情。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唇色泛白,了无生气。
陆明川站着叶醒醒的旁边,宽慰道:“已经比预想的好了很多了。”
是啊,从最初查处病,到现在已经四年多,甚至医生之前多次告诉她,师傅过不去这个寒冬,可他不仅熬过了冬日,迎来了初春,甚至走到了初夏。
窗户外面蝉鸣躁动,窗户内,叶守诚安安静静的躺在病床上,只有一台简单的呼吸机,手上打着点滴,身上插了各种各样监测数据的仪器。
没有电视里惯常演的,一台病床推到手术室,人在手术室外焦急的等待,甚至都没有进ICU。
陆明川说意义不大,叶守诚的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切入的治疗方法,只会徒增痛苦。
他这一年接触了叶守诚。
他不喜欢这些近乎无用的挣扎,他不仅仅对叶醒醒,也对每一个医护人员表达过,他希望顺应生死便好,无需强求。
谢凛有会在身,无法及时赶来。
叶醒醒取了椅子,坐在他的床边,又从护师手里接了温热的湿手帕,一点点擦拭着叶守诚的掌心、胳膊和胸脯。
已经瘦的只剩下骨头,嶙峋着。
叶醒醒跟着他的时候太小了。
六岁的年纪,也不过西焦现在这般大小,还是个做成了事,就要糖吃的性子。
平白从外婆娇宠的小姑娘扔给一个陌生的叔叔,她恐惧了很久很久。
彼时叶家班还小,只在南方一带的村子里演出。
叶醒醒像个小毛豆,只能做些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给师兄师姐递道具,摘菜,站着和她一般高的大锅前,摇着汤勺,若是汤沸出来,最先会烫到她。
叶家班没有一个闲人。
哪怕她是外婆千叮咛万嘱咐交到叶守诚手心里的,他却也顾不上她。
连吃饭都难的年岁,谁能去考虑一个小女孩儿所谓的身心健康。
能活着就好。
她日日都哭。
抱着那只猴子哭,躲在被子里哭。
被子有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夏日里刚刚晾晒蓬松,一场雨下来,它被放置在牛皮布下的木箱子里,很快就再次泛了潮。
但叶守诚每每结束一场演出,结算了费用后,会给她买一块糖。
五颜六色的水果糖,吃完后舌头都被渍上了洗不掉的颜色。
叶醒醒会一颗颗的攒起来,放在玻璃罐里,和她的猴子一起,时时刻刻带着。
这是她最初最初的支柱。
后来她开始跟着他学戏。
叶守诚半点不讲柔情。
一根长棍从指尖敲到后背再到脚面。
一条条、一道道的红。
师姐看不下去,晚上给她用棉棒上着药膏,还要宽慰她,“师傅也是想让你成才的,小醒醒,你有天赋,能成角儿。”
彼时叶醒醒也不过十岁,她哪里想成角儿,她只想能安安稳稳的在松软的床上睡一夜,想外婆的鲜花烙饼,想学校晨读的咿咿呀呀。
会看到街上,有父母牵着的孩子而羡慕,会因为频繁的转学而自卑。
叶醒醒想,她的少女时代的何其的凉薄、枯萎、隐蔽。
像一曲低沉无调的旋律,无人问津。
所以很长的一段时间,甚至横亘到整个青春期结束,她对叶守诚的情感都是极其的复杂。
他是她唯一的依靠,唯一的亲人。
可也是她狭窄视野里,让她的人生变得更加艰难的人。
她曾无数次的想过,若是他留在一个地方,长久的停留下去,找一份朴实的,简单的工作,她吃的很少,用的很少,她只需要花一点点的钱,为什么不可以让他们安定下来。
可现在,这个年轻时漂亮的小老头躺在床上,呼吸微薄。
她的泪水一滴一滴的落下,挡不住的,绵延不绝的落下。
她想,明明是她让他的人生进入了更加困难的模式。
若是没有她这个拖油瓶,他许是早早的就可以成家,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安定一方。
谁又能够容忍自己的爱人有一个没有血缘关系,却不得不管的孩子。
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徒弟。
如果没有她这个拖油瓶,师傅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