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平安来向他汇报调查结果的时候,谢凛正坐在陈婉茵的工作室里。
陈婉茵从学校退了后,开办了个人公司,不大,人也不多,七八个工作人员替她处理些日常事物。
多是学术邀约和电视访谈。
她不算是个低调持重的人,年轻时就凭借着一股傲气和心力拼到了如今的位置。
后来碍于谢仰山在实里,她不能太过高调,只得安心在学校里做学术研究,好在她有天分,也喜欢。
陈家人聪明,祖上几代盘下来,称得上一个书香门第。
那些年刚刚恢复高考,能够接触到最前沿研究方法的人本就不多,她背靠陈家和谢家,俨然走到了学术的一线。
和谢仰山结婚,也算是权衡利弊。
谢秉义刚刚从地方回京,时任大部委的主要负责人,几个孩子出挑,谢家前途一片光明。
她这一辈子,没有做过一个错误的决定。
现如今,也依旧高昂着头颅,顶着陈教授的头衔,坐在冷气十足的空调演播间里,讲着她最新的关于文化的见解与方向。
谢凛仰靠在她工作室的长沙发上,双腿交叠,单手撑头,滑过常平安给他发的文档。
叶醒醒给常平安打过电话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向他汇报过。
谢凛没有拦,只说这材料收集起来,第一时间发给他。
他知道陈婉茵和蒋明华的关系,自然多少也猜到了些当年的事情。
他母亲那样的性子,自己受不得半点委屈,自然也不会允许她的朋友去受。
只是没想到,事情远比想象中的复杂。
材料内容不算多。
这么多年过去,就连当年见证叶醒醒出生的长辈大多都离世。
所幸刘伯去世后,他的子女在整理他遗物时,发现了几本日记。
其中一本是蒲云烟自己的,另一本则是她记录的乔蒲宁成长记。
时间跨度不长,内容也并非事无巨细。
更像是想到些什么,有感而发,随手写下的随笔。
五六行成一篇。
感情类的多,从恋爱时的甜蜜到乔作忱对她许下一生一世时的感动到最后几页,只有各种笔画的“为什么”。
写了一页又一页,有手指捏褶的痕迹和水渍落下,晕染了字迹后的残留。
日记里甚至夹杂着乔作忱曾经写给她的书信。
也不过三四封,他在海城读书,她在蔼苍养护小朋友长大,两个人分隔两地,爱意却不灭。
直至叶醒醒两岁那年,蒋家逼婚,乔作忱撑不下去,这才与蒲云烟摊牌开来,提了分手。
彼时,距离他说要娶她,过去了四年。
日记自此断去,中间被撕扯了数十页的内容,无从查找。
常平安最后是在海大找到了当年乔作忱的导师朱友玉。
对方听说了对方的来头,倒像是攒了多年的话终于有了出口,与常平安聊了许久。
“我以前就和乔说过,做人留一线,他倒好,他那个爱人和一个朋友闹到人家女方家里去,摆着时间线,非说对方是小三,说蒋家与乔家早早有婚约,说好好的小娃娃是孽种,你说这不是造孽嘛,当时闹得人尽皆知,还有人给学校打电话询问真假,没多久那姑娘就自杀了。”
“一个两个都是大小姐,高高在上的,哎,闹得难看的,话说的可难听了,两个人回来还特意来研究室趾高气昂的,把话复述了一遍,乔也不说什么,那姑娘死了他都没回去看一眼,也不知道那个小娃娃如何了,可怜喽。”
常平安发来的是录音。
一字一句戳进谢凛的心里。
他紧紧的闭上眼睛,近乎失控的把自己的掌心抠紧。
好一个陈婉茵,好一个蒋明华,他冷笑勾唇。
好一个叶醒醒。
怕是早知道了这一切,才会借了常平安的口递到自己这里。
他眼底的阴霾笼起,覆盖住了整个墨黑的双瞳。
一旁的工作人员被吓得大气不敢喘,却又不敢去叫陈婉茵。
人社的采访,早三个月前就已经在定提纲和内容,陈婉茵重视,进去之前还叮嘱,天大的事情都不能打扰。
现下却觉得谢先生的怒火之大,近乎想要烧绝了这工作室。
一群人围在办公室门口,焦灼踱步,谁都不敢多看谢凛一眼。
常平安询问,“是否要发给叶小姐?”
谢凛猛地仰头靠到沙发上。
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深切而痛彻的感受到,他再也留不住她了。
不论她是否看到常平安的调查材料,她都不会,也不可能再留在他的身边。
饶是他强行把她困在徽明斋,她也一定会想方设法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