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稚音满嘴还含着糖,便看见他俯下身,似要近近地看她的眼睛。
她听见他说:“原来还是个刚化形的。”
那声音落在她耳中,像把冰泉从她天灵盖上慢慢浇下来。
她腿一软,便要往地上坐。
裴忱提了她后颈,像拎一只湿漉漉的小猫,把她从石后头拎了出来。
沈稚音两只短腿在半空蹬了两下,连“救命”都喊不出。
她想,她大约是全山里第一个因为半块桂花糖被捉住的水精。
而捉她的人,还从她怀里把剩下藏的其他零嘴全数收走了。
他一面收,一面说:“偷的东西,先还回去。若还不了,便折给我。”
沈稚音小声说:“折给你,你便不捉我了?”
裴忱道:“看你。”
沈稚音不明白。
可她不敢再问。
他拎着她往山下走。
雾越来越浓,他的羽氅擦过她的脸,带着点极淡极淡的松柏香。
沈稚音被他捉着,晕晕乎乎的,忍不住想,这人身上怎么这样好闻。
不像溪水,也不像山花。
像很远很远的、她没去过的地方。
她回了神,又长太息以掩涕兮,这回大约是跑不掉了。
可她还是跑了的。
等裴忱走到一处陡坡,她趁他松手的刹那,化成一串水,从山道上飞快溜了下去。
裴忱立在原地,没有追。
山风灌进他衣袍,他低头看了眼掌心——那里还沾着几滴极清极亮的水。
他慢慢合拢五指,把这一点可怜的小东西拢进掌心。
那水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落进泥里,再寻不见。
“跑得倒快。”裴忱轻叹。
而后,他便抬脚,朝她溜走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下去。
裴忱知道她跑不远。
这山就这么大,她所有藏身的石缝、泉眼、老树洞,他早摸得一清二楚。
这水精还不认得他,他却已经找了她许久。
此来,的确为捉妖。
却也不全为了捉妖。
山道旁,那半片沾着糖汁的荷叶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雾愈发大了。远远地,似有人轻轻地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散在风里,倒似一粒极细极细的、落进深水中的糖,荡起圈圈涟漪。
沈稚音已跑远了。
她跌跌撞撞地跑回自己的泉眼,一头扎进水中,把整个人都缩成小小一团。水从四面八方漫过来,凉得她直打颤。
她藏在菖蒲下头,只露出两只眼睛,嘴里还含着那半块桂花糖。
她又怕,又想起来自己其他的糖都被收缴了,这剩下的一点实在舍不得咽。
直到那甜味都散了,她才后知后觉地想,那人好像不是来捉她的。
他若是来捉她的,怎么还叫她吃糖?
可若不是来捉她,他做什么要收走她的桂花糖,还要她“折给他”?
她折不起。
她只是山上的小精怪,什么都没有。
沈小水精缩在泉水里,把舌尖下的妖丹顶了顶。
那珠子已经不烫了,又成了那副温温吞吞的样子。
她慢慢伸出一只手,从泉边捞回一片被风吹来的山茶花瓣,搁在鼻尖闻了闻。
微甜的馥郁香气,是她平素里很喜欢的气息,只是今日她却不知怎的,总想起裴忱身上那股松柏香。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香。
小妖精的山里没有,因此觉得沮丧。
自己什么也没有了,只有水,还有半块已经化没了的、被他瞧过的糖。
沈稚音忽然有些懊悔。
她不该跑得那样快,至少该问问他,到底要捉谁。
可她又不敢。
那人生得太好,好得叫她一看就心慌。
沈稚音妖生头一回知道,原来一个眼神也能叫人连原形都快现出来。
她又想,明天他若再来,她便在石后头偷偷看。
只看一眼。不露面。
她这样想着,便慢慢睡了过去。
泉水轻响,雾从山上漫下,仿佛将今日之事全藏进了雾里。
而裴忱,就立在山道高处。
他早已望见了那眼藏在菖蒲后头的泉。
他站了许久,久到月儿从云后露出半张脸。
那泉眼极静。
几片菖蒲叶在风里微动,像她躲在水底时轻轻颤动的肩。
他摇头叹息:“还知道回家。”说罢,转身走了。
山间的小精怪们早缩进各自的洞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