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得极慢。
山里时常起雾,纱帐似的将山笼着。
沈稚音赤着脚,踩在青苔上,一步一滑。
她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先去找那捉妖师。
沈稚音想出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她待会儿就躲在暗处,等他经过时,便用这溪里的水汽迷了他的眼睛,叫他瞧不清路,自个儿跌下山去。
这样他便捉不着她了。
她等啊等。
等到雾气从腰间漫到肩头,又从肩头漫过头顶。
等到怀里的荷叶包都软了,桂花糖的香气一点点渗出来,她才听见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不似山里的动物。
也不似偶尔进山的樵夫。
那脚步极稳,一下一下,踩在积水的山道上,像有人把一柄极沉极冷的东西,慢慢从这山的骨头缝里拖过去,叫人听了遍寒毛直竖。
沈稚音躲在半人高的石后,悄悄探出半张脸。
先看见的,是一截灰白羽氅被山风吹起来。
雾在那人身周散开一线。
然后是一双极长极直的腿,玄色衣摆,革靴踏过水洼,半点水珠都没沾上。
那人越来越近了。
沈稚音的心跳得比那笨鱼摆尾还快。
她瞧见他的脸了。
老田鸡老鹤说得没错,他当真像块会杀人的玉。
鼻梁极高,眉目极深,偏偏唇色淡得几乎没有。
这捉妖师没有带仆从,只一人负手行来。
山雾从他身后漫上来,似匍匐的活物,不敢近他身。
沈稚音只望了那么一眼,便觉浑身都僵了。
她那些三脚猫的法术像被什么压住,连指尖都化不成水。怀里还抱着那包桂花糖,荷叶被压得簌簌响。
沈稚音越急,水汽越往外冒,不多时,整个人已淋淋地滴起水来。
她今日穿的是那件旧衣,被水一浸,全贴在身上。
她也不敢动,只把嘴闭得死紧,盼他快些过去,只当自己的暗算之计没有想出来。
可那人偏偏停下了。
他停得十分突然,仿佛早就听见了她的动静,缓缓转过头,沈稚音便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深的眼,似两口古井,照不进半点光。
沈稚音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想跑,可她却似被什么钉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捉妖师朝她走来。
舌头下的妖丹随着她害怕的心一同滚烫起来。
沈小水精心中长叹呜呼哀哉,完蛋咯,这回真要被捉去了。
“你是哪路精怪。”裴忱开口,声音不高,似碎冰轻撞,清冽得叫她耳根发麻。
沈稚音瑟瑟地往后缩。
石后头没有路了,她整个人都贴上了湿滑的苔壁。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我、我不是。我是人。过路的人。”
裴忱没说话,只微微偏过头,目光从她滴水的发梢移向她怀里鼓囊囊的荷叶包,又移回她那张白得半透明的小脸。
他像是信了,又像根本没听,只是伸出手。
沈稚音吓得把眼睛一闭。
可那只手没有打她,也没有抓她。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只是极轻极慢地,从她怀里抽走了她的荷叶包。
沈稚音一睁眼,便见裴忱已将那荷叶包托在掌中,慢慢挑开。
里头只剩一块软塌塌的桂花糖,还碎成了两半。
他捏起半块,低眼问她:“很怕我?”
沈稚音望着那半块桂花糖,眼泪都要出来了。
她小声说:“你要捉我,我当然怕。”
裴忱闻言,经不住笑了一声,如这夜色里透出的半点天光。
他说:“我捉你做什么。”
沈稚音说:“你不是要捉那嘴馋的妖怪么。”她越说越小声,“我也嘴馋。我还偷了糖。”她说得诚恳,似在认罪。
小小一个,真是傻乎乎。
裴忱不说话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那半块桂花糖折回荷叶里,重新递到她面前:“吃。”
沈稚音怔怔地仰起脸。裴忱道:“吃给我看。”
沈稚音不知他想做什么,只觉舌尖下的妖丹愈发烫起来。
她慢慢接过荷叶,把半块桂花糖拿起来。
那糖早软了,沾着荷叶的青气。
她放进嘴里,很轻地舔了一下。
甜的。
可不知是不是被人抓包了,如今再吃,就不像从前偷吃时那样甜了。
她不敢嚼,只含在舌上,吞吞吐吐。
裴忱便在那时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极长,掌心干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