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裴忱去外宅送药。
才进院子,便瞧见沈稚音一个人坐在廊下。
她没点灯。小小一团缩在阶前。
沈稚音抬头看见他,先是一喜,随即便像想起什么,又把头低了下去。
裴忱走过去,把药放下,在她旁边坐下。
他坐得不远不近,刚刚好能听见她呼吸里那点没散尽的颤。
“妹妹怎么不点灯。”他道。
沈稚音没说话,只把脸埋进臂弯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极轻地说:“阿忱哥哥,我有些冷。”
裴忱便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她却不要。
沈小娘子仰起脸来,月光正落在她面上,照得她的眼睛湿漉漉的,似盈着两汪极浅的水。
她说:“阿忱哥哥,你抱抱我,好不好?”
裴忱便伸出手。
他原想只将人揽过来,可沈稚音却自己钻了进来,把整张脸都埋进他怀里,两只小手抓着他的衣襟,似只刚从风雨里逃出来的雏鸟,拼命往他能给的那点暖处缩。
裴忱知道,这是她的旧疾又犯了。
不过这一回,倒不全是病的缘故。
她的身子在抖,抖得厉害,像有无数说不出来的怕,都从这小小的身体里往外渗。
裴忱便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他的掌心滚烫,贴着她薄薄的春衫,几乎能触到她的骨头。
太瘦了。
她本不必这样受苦。
若非裴忱知道,在这个世道,杀了沈大郎君并不会叫她的处境变好,以他的性子,真敢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投鼠忌器耳。
沈稚音在他怀里哭了很久。
起初还只是细细地抽泣,到后来,索性放开了声。
那哭声又软又细,带着这满院子的风都跟着伤起来。
裴忱没有哄她别哭。
自始至终缺席的父,他知道是何等滋味。
他只抱着她,似抱一捧随时会碎的月光。
裴忱抬起头,望见天上星子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那么远,那么清,似谁在天那头点了一排永远不会被风吹灭的灯。
灯什么时候亮,能照着他的妹妹,不再受苦悲伤。
“阿忱哥哥。”沈稚音止住了哭,声音还哑着。她不说自己为何而哭,只是指着院子的角落,说:“我想在这里种葡萄。”
裴忱低头看她。
她从他怀里仰起半张小脸,鼻尖红红的,眼睛还湿着,却像已经把方才的难过暂且忘掉了一半。
她自己慢慢地说:“我在书上看过,葡萄成熟的时候,是紫晶晶的,像一串一串的小月亮。”
裴忱说:“这里日头不够。”
沈稚音便有些泄气,可很快又说:“那便种在院墙南边,南边日头好。”
她说得极认真,像已经在心里种下了一整架葡萄。
裴忱望着她,心口又酸又软。
他想,这院墙南边的日头再好,她也未必能在这里等到葡萄挂果。
沈大郎君是聪明人,他知道怎么选,妹妹很快就要回沈府去了。
可他到底没把这话说出来。
他只“嗯”了一声,说:“日后若有了自己的院子,再种也不迟。”
沈稚音“喔”了一声,又小声问:“阿忱哥哥,你说,人为什么不能像葡萄一样,结出好多好多甜甜的果子,让身边的人吃。”
她总是想,想要自己能够让身边所有人都高兴。
有时候她忘了,她也只是个小孩儿,她不用过的那样苦。
她本应该着华服美衣,叫世人将所有的甜都送到她面前来。
裴忱为她心碎。
过了好一会儿,沈小娘子才又闷闷地开口:“我从书上看,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阿忱哥哥,你以后会记得我吗。”
她今夜似乎格外感伤。
裴忱知道她因沈大郎君的出现而难受,只是轻轻地拍抚着她的脊背,笃定道:“会,一直会。”
沈稚音便说:“那我要是把你忘了呢。”
裴忱依旧那样笃定:“不会。”
沈小娘子的感伤被这笃定冲散了些:“阿忱哥哥怎么知道不会。”
裴忱道:“因为我会先找到你。”
沈稚音便不说话了。
她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他的心跳。
那声音又稳又沉,像这夜色里唯一不会塌下来的东西。
裴忱从袖中摸出那枚九连环。
银环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半温,上头沾着一点极淡的泪痕。
他道:“我那日瞧,妹妹很喜欢这个,怎么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