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忱棋风极厉,步步紧逼,似把每颗棋子都当成能杀人的刀。
他与沈大郎君说话温和,棋风却尽显凌厉。
沈大郎君起初还游刃有余,走一看三,不疾不徐。
可下到中盘,他竟觉出几分少有的压迫来。
这少年每一手都像在杀伐,每一着都不留后路。
沈大郎君渐渐正色起来。
原是要借着下棋与他说些什么,如今倒真起了对弈的心思。
他执白子,在极关键的一处落下,封住了裴忱冲杀最猛的一角。
裴忱却忽然道:“沈大娘子与夫人,不该再住在外宅了。”
沈大郎君捏着棋子的手顿了半拍。
他不抬眼,目光依旧落在棋局上,徐徐地问:“这是裴家的意思?”
裴忱道:“是我的意思。”
沈大郎君笑道:“二郎尚且年少,便可替裴家主事?”
裴忱却道:“沈家上下都听郎君的话,裴家缘何不能听我的话?”
他在这一世,每日做的自然也不止与小妻子玩耍一事。
沈大郎君便道:“你该唤我一声姑父。”
裴忱却说:“这声姑父,请恕眼下我唤不出口。”
沈大郎君还从未受人这样直对。
他有雅量,不计较裴忱的失礼,只是觉得兴味,他怎敢这般开口,奇道:“为何?”
“姑母尚在,表妹尚小。若我是郎君,断不会叫她们在外头,过那样两个年。”裴忱坦然告知。
沈大郎君面色微变。
他原想,这是事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然而手中黑子却“啪”地落在石桌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
裴忱却弯下腰,极自然地把那枚棋子捡起来,又放回沈大郎君手边。
他道:“下棋。”
沈大郎君低头看着那枚棋子,只觉掌心发紧。
他来此,其实只为见一见在背后布局之人。
能使唤得动谢昀,却只是为了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沈大郎君生平第一次觉得好奇。
好奇他哪里来的胆气,更好奇他设局诱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总不可能,是为了他的妻女?
沈大郎君设想过种种权谋之争,却不想,原来竟就是他一开始便排除了的答案。
是为他的妻女。
沈大郎君将那枚妻子握在手心,迟迟不曾下:“你来,是要我做个好父亲,好夫君的。”
裴忱唇角微勾:“郎君聪明。我正是这个意思。”
沈大郎君依旧还有些不死心。
以他之心,他实在有些不可理解,裴忱如此大费周章,当真只是为了他微不足道的妻女?
于是他试探道:“我若不肯?”
裴忱落子:“那北境裴氏,便只能与郎君在兰台之上,慢慢论一论此事长短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沈大郎君却从这话里听出了刀兵之声。
沈大郎君望着他。
这少年不过十四五岁,却已有了叫他都心惊的气势。
沈大郎君要入兰台,自然早已将朝野上下之人看过数遍,几无对手。
展钦初露头角,身份不够;谢昀从来似局外看客,不显山不露水。
眼前这个裴忱,却摆明了是来与他作对,浑身敌意,半点不收。
邺城裴家在北境势大,裴慎年纪轻轻便有将星之能,裴二郎家室稳固,又不必承袭家业,自然能来建康蒙荫庇入仕。
裴忱若真要压他,谢昀与他显有私交,他这兰台之路,从此便要多出几个极棘手的对家。
沈大郎君眯了眯眼,忽然道:“你在威胁我。”
裴忱却道:“不。我是在帮郎君。”
沈大郎君屡屡听他说出这等奇语,便又问道:“帮我?”
裴忱依旧不疾不徐地落子:“内宅安宁,方能在前朝立住。郎君是聪明人,不必我来教。”
沈大郎君一默。
这个道理他自然懂,只是不明白世上有人下出这样有力的棋,竟当真只是在意他的妻女。
他终究道:“好。我应你。”
裴忱落下最后一子。
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气渐收。
二人最终竟下成平局。
裴忱起身,朝他行了一礼。还是晚辈之礼,又叫回了那句晚辈的“世伯”,只道:“世伯早些回去。夜里风凉。”他说罢,便走了,像来时一样,不拖泥带水。
沈大郎君却在亭中坐了很久。
春深了,河面上浮着几片极淡的落花。
他低下头,看那满盘棋子。
平局。
那少年最后分明能赢,却故意收了半子。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