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稚音不知这是自己的阿父。
她只见过沈大郎君几回,后来被迁居别院更是多年不见,小小的孩儿什么也记不住,早将人忘了个干净,哪怕沈大郎君如今摘下帷帽,她也认不出来。
她很忙的,有许多事要做,说了几句话便不再说了,只走到院子,学着大人模样,拿簸箕里的米糠来喂她的小鸡。
几只毛茸茸的小鸡围着她,叽叽喳喳地叫。
她手里捏着点米糠,一团团地投下去,嘴里还小声数着:“给小花一朵,给小黄一朵,给小黑一朵。”喂了鸡,她就又去廊下晾衣裳。
那衣裳是她的小衫子,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绒毛。
她人还没晾绳高,转了两圈,便搬了张小板凳踩上去,把衣裳一件件搭上去。
风吹过来,那些灰扑扑的小衣裳便在半空里晃啊晃的,像几片单薄的旧叶。
沈大郎君望着。
他看着她踮着脚晾衣,看着她蹲在地上用小树枝赶鸡,看着她把扫把斜靠在墙边,又去擦窗台,额头沁出薄薄的汗,柔软的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上。
她做这些时,脸上没有半分怨怼,也没有哭闹,只是认认真真地做事,像早已习惯。
分明是一双那样小的手。
沈大郎君想起主宅里那些与她一般大的小女郎,个个金尊玉贵,十指不沾阳春水,连喝口茶都要丫鬟吹凉了递过去。
而他的女儿,在这座旧院里,像颗被丢进石缝里的种子,自己拼了命地往外长,还要替病着的阿娘撑起半扇窗。
沈大郎君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极重地撞了一下。
他有些狼狈地站起身来,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沈小娘子做完了事,正好瞧见他起身,还笑眯眯地问他:“你要走啦?还要喝水吗?从这里去城中还有好一段路要走,我可以帮你再倒一些水的。”
瘦弱的,花儿一般脆弱的人儿,带着她纯然的善意。
这样的纯真倒照得沈大郎君错开眼去,下意识退了两步。
她仿佛还想和他再说些什么,就听得屋子里似有些声响,便只是歉然一笑:“我阿娘醒了,你若还要喝水,且等我一下罢!”说罢,便跑进屋子里去了。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外头已经空无一人了,只是他坐过的石头上摆着一只锦囊。沈稚音左右探头,并不曾见到人影,忧心是那过路人掉的,便想着收起来,岂料一拿,沉甸甸的,里头竟是一把金瓜子。
她虽然养在乡野,却也知道金灿灿的比白花花的银要贵重,吓了好大一跳,可跑到外头也没见到人,只好将这锦囊先收了起来。
沈稚音后来又跑出来瞧了两回,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日头慢慢往西头坠,在没见过那过路人的身影。她遂将那锦囊收进屋里,藏在阿娘放药的竹匣子后头,心里还盘算着,若哪日再碰见那过路人,定要把东西还他。这样贵重的玩意儿,可不是一碗井水能换的。
可那过路人从此像是被风卷走了。
沈小娘子有些遗憾,记挂着,还放在心上。
*
沈大郎君回了沈府。
他游学在外,久未归家,沈老太太亲见了他一回,见他风尘仆仆,人也瘦了,便一味地嘘寒问暖,又张罗着给他办茶会,说要请吴兴有名望的士子都来,也叫阖府上下热闹热闹。
沈大郎君应了。
这是他时常要做的事,游学完毕,他便要入仕,剑指兰台。长袖交际是他生下来就会做的事。
沈大郎君照旧是那副温淡模样,与人论道,与人吃茶,与族中兄弟闲话时也能笑上一笑。
只是夜深人静时,他有时候却仍旧会想起那篱笆后的小姑娘,想起她鬓角两绺汗湿的碎发,想起那几只围着她叽叽喳喳的小鸡,想起她说“阿忱哥哥是世上最好的人”时,眼睛亮亮的样子。
他也会想起那袋金瓜子。
沈大郎君自然不是一时心软,或是可怜他的妻女才将其留下。
他深知妻女在那处过得不好。
妻子远嫁而来,若还有嫁妆傍身,恐怕并不至于住得那样破败,恐怕她的嫁妆早被盘剥得所剩无几,沈家的月例有与没有也难说。
沈大郎君对于自己的妻子,从前只有审视这赐婚来的病弱女郎是否堪为沈家大妇的心思。
他生于弱肉强食的沈家,自然觉得自己的妻女也要会弱肉强食。若是守不住自己的嫁妆,将来又如何主持整个沈家,又如何做兰台大相公的夫人?
离开了那外宅,他那被小女儿打破一点的心又渐渐冰封起来。
他想,他留下金瓜子,与其说是救济,不如说是一场考验。
光风霁月身上绝无一丝尘埃的沈大郎君,要的是同样清清白白、绝无瑕疵的妻女。
然而如此考验,其实必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