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有余地,也是告诉他,他绝非他以为的弱不经事的少年人。
他有一战之力,且说到做到,真敢与他在兰台战个不死不休。
沈大郎君慢慢把棋子收进盒中。
春风拂过,吹面不寒,他却觉出些极浅极深的凉意来。
这对一生顺遂的沈大郎君来说自然是极新奇的体会。
于是细细思量这可悲的来源。
源自,他的女儿唤他叔父,他的侄儿唤他世伯。
他们都不叫他。
不叫他阿父。
不叫他姑父。
所有人都知道,他沈大郎君是个只讲利害的政客。
所以连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都不与他论亲情。
只与他论仕途,论利害。
沈大郎君也有一刻觉得有些可悲。
他袖中其实还藏着给小女儿的新玩具,方才原是想叫裴忱那小子带回去的。
然而他走得太快,没来得及。
那玩具在他袖中,贴着他的肌肤,软软的,似那日牵过的,小女儿的手,叫他觉得竟罕见地生出几分感伤来。
可这念头不过一瞬,便被沈大郎君轻轻压下去了。
他起身,理了理衣襟。
暮色似件极厚的旧袍子,裹在他身上。
他想一如既往地想,无妨,无妨。
裴忱如今是他妻女的强援,这不算坏事。
若真论利害,妻虽体弱,不能为世家大妇,然而她背后却有着极其强有力的母族。那这桩交易,他便不亏。
可沈大郎君心里又极清楚地知道,他此刻心中所想,不只如此。
分明也不是事事都是交易。
也许,是他见过了在院子里一个人做事的小女儿,瘦弱的、倚靠着门栏的妻,便当真觉着该去接她们了。
只是这话,他谁也不打算说。
沈大郎君走出棋亭,青灰长衫被河风吹得翻卷起来。
春深似海。
他往沈府的方向去了。
*
裴忱从棋亭出来时,暮色也已经漫上来了。
方才沈大郎君看过的景,他如今也正在看。
河面上浮着几片不知从哪棵树上落下来的花瓣,被水波打着旋儿,慢悠悠地往下游去。他走得不快,鞋踩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像在替这长日收梢。
走到院前,他忽然停住了。
院子里有棵老桂树。
桂树下有张极矮的石凳。
裴忱想起,就在几日前,就在这石凳旁,他的小妻子曾把脸埋进他掌心,哭得肩头一抽一抽。
那日是沈大郎君被撞破身份后的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