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留有余地,也是告诉他,他绝非他以为的弱不经事的少年人。

    他有一战之力,且说到做到,真敢与他在兰台战个不死不休。

    沈大郎君慢慢把棋子收进盒中。

    春风拂过,吹面不寒,他却觉出些极浅极深的凉意来。

    这对一生顺遂的沈大郎君来说自然是极新奇的体会。

    于是细细思量这可悲的来源。

    源自,他的女儿唤他叔父,他的侄儿唤他世伯。

    他们都不叫他。

    不叫他阿父。

    不叫他姑父。

    所有人都知道,他沈大郎君是个只讲利害的政客。

    所以连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都不与他论亲情。

    只与他论仕途,论利害。

    沈大郎君也有一刻觉得有些可悲。

    他袖中其实还藏着给小女儿的新玩具,方才原是想叫裴忱那小子带回去的。

    然而他走得太快,没来得及。

    那玩具在他袖中,贴着他的肌肤,软软的,似那日牵过的,小女儿的手,叫他觉得竟罕见地生出几分感伤来。

    可这念头不过一瞬,便被沈大郎君轻轻压下去了。

    他起身,理了理衣襟。

    暮色似件极厚的旧袍子,裹在他身上。

    他想一如既往地想,无妨,无妨。

    裴忱如今是他妻女的强援,这不算坏事。

    若真论利害,妻虽体弱,不能为世家大妇,然而她背后却有着极其强有力的母族。那这桩交易,他便不亏。

    可沈大郎君心里又极清楚地知道,他此刻心中所想,不只如此。

    分明也不是事事都是交易。

    也许,是他见过了在院子里一个人做事的小女儿,瘦弱的、倚靠着门栏的妻,便当真觉着该去接她们了。

    只是这话,他谁也不打算说。

    沈大郎君走出棋亭,青灰长衫被河风吹得翻卷起来。

    春深似海。

    他往沈府的方向去了。

    *

    裴忱从棋亭出来时,暮色也已经漫上来了。

    方才沈大郎君看过的景,他如今也正在看。

    河面上浮着几片不知从哪棵树上落下来的花瓣,被水波打着旋儿,慢悠悠地往下游去。他走得不快,鞋踩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像在替这长日收梢。

    走到院前,他忽然停住了。

    院子里有棵老桂树。

    桂树下有张极矮的石凳。

    裴忱想起,就在几日前,就在这石凳旁,他的小妻子曾把脸埋进他掌心,哭得肩头一抽一抽。

    那日是沈大郎君被撞破身份后的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