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枚九连环。
银色的环子被阳光照着,亮得有些刺目。
他慢慢捡起来,用袖子擦净了,又放回矮桌上。
沈稚音却始终没再看它一眼。
不仅如此,她还回了屋,找出了那个小泥人。
多日过去了,那小泥人没有褪色,可见她平日里玩的如何小心。
这样的东西,若是给沈宅里的孩子们玩,恐怕不到半日就弃之如履。
他的女儿却爱如珍宝。
然而如今她不要这珍宝了。
沈稚音将那泥人放在了九连环的旁边,什么也没有说。
沈大郎君走时,沈稚音仍躲在裴沅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又黑又清,可再不像方才那样亮晶晶地望着他了。
沈大郎君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
他转过身,极轻地唤了一声:“稚奴。”沈稚音一抖,把脸埋得更深了。
沈大郎君没再说话。
他走了。
巷子极静,他走得很慢,像每走一步都要想通些什么。
杏花还在落,一片一片,像谁在把一桩旧事,一点一点地埋进土里。
*
当夜,裴忱来送药。
他走进院子,先看见矮桌上那枚九连环。
银环上沾着一层极薄的灰,像已被人冷落了好些时候,旁边放着小泥人,覆了一层露水,似谁泣泪。
裴忱移开眼,望向正房。
窗纸透出一点昏黄灯火,沈稚音已经睡了。
裴沅靠在床头,正就着灯翻一卷旧书。
见他来了,便轻声道:“坐吧。”
裴忱在窗下坐了。
两人沉默了许久。
裴沅忽然道:“是你叫谢家那个孩子,把你姑父引来的吧。”
裴忱没否认,也不问裴沅为何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裴沅便笑了,那笑很淡,似月下开过的花,没声没响。
她说:“多谢你为姑姑和妹妹费心。”
裴沅爱怜地看着沈稚音,轻轻地拍着她的脊背:“姑姑只有这一个女儿,日后我若不在了,二郎可以替姑姑照料好她吗?”
沈稚音在这时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半截。
裴忱起身,极轻地替她拉好被角。
沈稚音在睡梦里皱着小眉头,含含糊糊叫了声“阿忱哥哥”。裴忱“嗯”了一声。她眉头便舒展开了,像把什么顶顶要紧的人,重新放回了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说:“好。”
*
裴忱走出正房时,夜色正好。
杏花在月下白得不似真实。
他走到矮桌前,看着那枚九连环。
好漂亮好金贵的东西。
沈大郎君以为自己在施恩,却不知这枚价值连城的小玩意儿,恰恰照出了他所做一切。
裴忱慢慢将九连环拾起来,收进袖中。
这东西,妹妹不会再玩了。
可他会记着。
裴忱会让沈大郎君自己走进来,明知这是局,也叫他自己心甘情愿地往下跳。
他要他的妹妹安安静静地、亮亮堂堂地长大。
自然,裴忱等的也不止这点。
沈大郎君总该来的。
沈大郎君自己心甘情愿地入了局,在这里受了触动,此事不假;
然而他依旧会寻,到底是谁这样算计他。
果然,沈大郎君很快来了。
这回没去外宅,只叫老仆往药庐递了张折得极薄的纸。
纸上没写旁的话,只约他“往东三里,桥下棋亭一叙”。
裴忱把纸折好,搁在灯下烧了。
韩老正巧来寻药,见火盆里一点灰,哼道:“又烧什么?成日跟个大人似的。”裴忱没应,只道:“我出一趟门。”
韩老摆手:“去去去。”裴忱便去了。
棋亭在桥下。
说是亭,其实只是座极旧的石亭,四角生满青苔,亭中一张石桌,两只石凳。
沈大郎君已坐在东面,仍是那身青灰长衫,手边搁着一只乌木棋盒。
国朝第一名士,坐在此处,叫这破旧石亭爷蓬荜生辉。
他见裴忱来了,既不惊,也不怒,只略一抬手:“坐。”
裴忱行了一礼,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不过一臂。
石桌上刻着棋盘,纵横十九道,深浅分明。
沈大郎君不急着说话,只把棋盒打开,将白子推到裴忱面前。
裴忱说:“我不善弈。”
沈大郎君道:“随便下下。”
裴忱便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