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郎君听她说话,听她笑,看她眼睛弯成月牙。
他觉得这春日的风都软了,软得像再也吹不散。
于是沈大郎君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极精巧的九连环,银丝打的,嵌着几颗米粒大的珊瑚珠。是有一回他游学归家时,一个同窗送的。那同窗说,家里小女儿正在学这东西,解不开,哭得眼泪汪汪,解开了,就眉开眼笑。
他当时听了,只觉这些娇养的小娘子实在无忧无虑,不过一个九连环,也值当哭,随手压了箱底。
如今他望着沈稚音,却忽然想知道,她若得了这物件,会不会也高兴。
他走过去,将九连环递到她面前:“给你的。”
沈稚音正蹲在地上给一只小鸡擦喙,闻言抬头,先是一愣。
她望着那九连环,眼睛都直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精巧的东西。
那珊瑚珠子在日头下闪闪发亮,像红豆似得。
不怪她,她在乡野里长大,认不出珊瑚。
沈小娘子张了张嘴,又飞快地摇摇头,却说:“我不能要。”
沈大郎君说:“不是随便拿,是我给你的。”
沈稚音还是摇头:“可是你只是来喝水,喝碗水怎好收你这样的东西。阿娘要骂的。”她说着,还往后退了半步,小脸绷得紧紧的,可眼睛仍黏在那九连环上,怎么都收不回来。
沈大郎君真觉心上那一层坚硬无比的冰壳儿被这样怯生生的目光灼出几个洞来,洞里皆是他的狼狈。
沈大郎君硬把九连环塞进她手里。
沈稚音捧着那物件,像捧了团会烧手的火,又惊又怯,半晌才极轻极轻地说:“那……那谢谢叔父。”
沈大郎君依旧没应。
沈稚音捧着九连环,到底还是忍不住,蹲到矮桌边研究起来。她不知道从哪儿下手,只拿指尖去戳那几颗珊瑚珠,戳一下便笑一下,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她的笑极轻,混在满院的风声与鸡崽叫声里,却像把这一院子灰扑扑的日子都照亮了。
“叔父,”她忽然抬头,眼儿亮晶晶的,“这个是什么呀?是不是叫连环?我在话本上见过。这个要怎么玩呀?”她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声音又软又糯。
沈大郎君便蹲下来,就着那九连环,极慢极慢地讲给她听。
他说一句,她便“喔”一声,又追着问一句。
两人越挨越近,头几乎要凑到一处。阳光从杏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把那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投在地上,竟有几分像寻常人家的父女。
偏偏这时,正房的门响了。裴沅扶着门框立在那儿,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楚:“稚奴,回来。那是你阿父。”
裴沅在窗后,不知看了多久。
或说,不知看了多少次。
沈稚音没听清。
她下意识应了一声,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手便一抖。
那九连环“当啷”一声,跌在地上。
她没去捡。
她像忽然被施了定身术,整个人僵在那儿,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慢慢、慢慢抬起头,望向那个还蹲在自己面前的、穿青衫的陌生人。
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眼里的光却一点点灭了。
方才那个会笑得前仰后合的小姑娘不见了。
她脸上浮起的那种又惊又惧、又疏离又不安的神色,像一层极薄的冰,忽然覆满了她整张小脸。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最后退到裴沅身边,一把抓住阿娘的衣角,把脸埋了进去。
她没说话,一句也没说。
沈大郎君蹲在原地,似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他望着沈稚音埋进裴沅怀里的那个小脑袋,望着她攥得发白的指节,望着她肩头极轻极轻地抖。
所以,她是记得她的阿父的。
只是记得阿父是个从不来看她、从不与她说话、连一眼都吝于多给的人,以至于听到“阿父”二字,便已畏惧至此。
眼下这个会与她说话,带东西来给她的人,自然不是“阿父”,而是“叔父”。
裴沅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望着沈大郎君,没有责备,只温声道:“郎君别怪她。稚奴年纪小,又不常见你。”
他的妻瘦成了枝头降落未落的花。
然而她只是那样与他说话,依旧与寻常一样。
没有怨,没有恨。
沈大郎君没说话。
他从前从未想过,或是觉得天经地义。
然而今日将心比心。
他想,他是睚眦必报之人,自然知道人心如何。
人心中怎会没有怨怼没有恨?
亦或是,怨与恨也早已化成了土,见他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