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留心。
二房三房依旧欢心,儿女和乐。
这便是沈家。
这便是他那个高门清贵、礼法森严的沈家。
他离开这些年,他的妻子被丢在城外,他的女儿没有先生,没有玩伴,只有几只小鸡,和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而他竟还以为,她们只是在静养。
沈大郎君有些怔忪。
只是他又想,其实他是知道的。
这一切,难不成有什么不曾过他的目?
他知晓,只是不放在心上。
*
沈大郎君又去了外宅。
这回他带了些东西。一盒时兴的绢花,几只彩绘的泥人,还有一副小孩子玩的玉连环。
去的路上,他犹在想,彼时他设下的金瓜子赌局,他不打算再开了。
女儿年幼,妻子久病,便是要了那金子又有何妨?
他不会责罚她们的。
他走到篱笆边时,沈稚音正蹲在院子里,给一只小鸡洗脚。
那只小鸡方才不知怎么掉进了水洼里,湿了半身,正委屈地叽叽叫。
沈稚音拿一块旧布给它擦着,嘴里还哄:“马上就好了,不冷啦。”她听见篱笆响,抬头一看,先是一愣,随后便笑起来:“是你呀。你怎么又来啦?”
沈大郎君站在那儿,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他半晌才说:“我来……还水。”
沈稚音“哈”地笑出来,说:“一碗水,不用还。你进来坐呀。”
她把小鸡放回地上,拍拍手,搬来那个极矮的竹凳。
沈大郎君便在门外站定,顿了顿,才从袖中取了一把金瓜子。
他说:“上回我不留神,落了这个,你可曾见到?”
沈稚音见了,眼睛都睁圆了。
沈大郎君见她模样,只当她用去了,便也没说什么,正想宽慰。
却不想她“呀”了一声,脆生生地说道:“我正想着怎么寻你呢。你丢的太贵重了,我只怕别人拿去了,收起来了。”
她一阵风似得进屋去了,又把那锦囊从小包袱里翻出来,双手捧着递还给他,像捧着只活蹦乱跳的小雀:“你快收好,别叫人瞧见了。我拿着它,夜里都睡不好。”她说着,还极认真叮嘱:“你下回可千万别再丢了。不是人人都像我家一样,会还你的。”
沈大郎君望着她,目光一停。
他先前想,人性不很洁白,他却偏要拿洁白来赌;
来的路上他又想,人性本不洁白,他不会再苛责。
却没想到全落了空。
十赌九赢的赌局,他赌在那一输上。
他的小女儿,不问他从哪里来,甚至不觉得一个过路人落下这样多钱有什么奇怪。
她只觉得,这钱贵重,不是自己的,就不能要。
她连一丝犹豫也无。
纵横捭阖似他,在见到他小小的女儿捧着小小的包裹那清澈的目光时,只觉几如掌掴。
人生三十载,沈大郎君头一回如此仓皇而去,连带来的东西也不曾送出。
自然,他还会来。
下一回他再来时,还是带上了那没送去的绢花和泥人。
沈稚音望着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她蹲在一旁,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朵绢芍药,又飞快缩回去。
沈大郎君说:“给你的。”
沈稚音却摇头:“我不要。阿娘说,不能要旁人这样贵的东西。”
沈大郎君轻声哄她,说不贵,沈稚音便不说话了。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像下了极大决心似的,小声说:“那我只拿一个。”她挑了半天,挑了个最小的小泥人,拿在手里,说:“这个最像小黑。”她冲沈大郎君笑,说:“谢谢叔父。”
沈大郎君没有应。
他自然被很多人叫过叔父。
沈氏祖宅里的,那些二房三房的,旁支偏门的小孩儿,都喊他叔父;
出了沈氏,他交游天下的那些友人们的孩子,也喊他叔父。
哪怕王孙贵子,也敬畏他的身份,也喊他一声叔父。
他皆从容应对。
然后如今他听到,自己膝下唯一的小女儿,也喊他“叔父”。
他不知自己该怎么应了。
两个人在院里坐着。
他来的次数多,每回也是趁着朝雾来,沈稚音慢慢不认生了,开始给他看她的画,看她的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