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人性打赌,十赌九赢。
若是十有一输,那他愿将妻女接回。
但他不会输。
沈大郎君游刃有余。
*
日子一天天过,沈府茶会照办,沈大郎君照常应酬。
谢昀来过两回,照旧是那副狐狸样,与沈大郎君谈古论今,妙语连珠。
沈大郎君只作不知他的盘算,照常以礼相待。
两人都是聪明人,谢昀不点破,他亦不问。
只是有一夜,沈大郎君从一场酒局上回来,人半醉着,月色极好,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成婚那几年住过的院子。
那时裴沅刚被赐婚过来,不得母亲喜欢,他也不大理会,只将她安置在府中最西边的一处小院。
后来她有了身孕,又生了女儿,他便更少去了。
再后来,她便“静养”在外宅,不复回府。
他这样想着,心中分明觉得那不过是个人去楼空的偏远去处,脚步却不知怎的拐过了垂花门,往西去了。
那院子还是老样子。
却也并非老样子。
沈大郎君不想,自己其实还曾记得这院中是何模样。
他那忽然砸来的赐婚的妻,性子是个恬淡的性子。
他不去见她,她也不来烦扰,只是在小院住着。
她在的时候,院子里有些暖色的灯火。
如今院门半阖着,里头已没有了暖色,只余几片极淡的月光落在阶前。
沈大郎君走进去,只见屋中空空荡荡,连原先那架裴沅最喜欢的竹丝屏风也没了。
他站在屋中,酒意微微上涌,有一瞬只觉得这屋子空得厉害。
满室都是旧木头的气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艾草香,似哪个极冷极冷的冬日里,有人曾在这里慢慢熬着,等人来。
他那微醺的心底不知为何微微生怒。
仿佛是因,自己的妻女尚且在世,哪怕是迁居别院养病,也不是再也不归,很不该似这般仿佛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第二日,沈大郎君过问府中诸事时,又叫来府中管事,问西院里的东西都去哪了。
管事回说:“回大郎君,西院久无人住,一些旧家具大件儿都收进库房了,旁的小东西,有些送给了二房的姑娘,有些……有些便叫人烧了。”
沈大郎君说:“谁让烧的?”
管事便道:“那时老太太说,那屋里晦气,该收拾干净,便让清了出去。”
沈大郎君沉默良久,不知作何感想。
许久他才道:“那些没烧的,你去找来。”
管事忙去了。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才抱回一口极小的旧木箱。
那木箱上积着灰,铜扣也生了绿锈。
外头春意绿绿,这铜扣却了无生气。
沈大郎君打开,见里头只余几卷裴沅手抄的诗集,几支用旧了的羊毫,一只半旧的香囊,还有一个拨浪鼓。
那鼓面已破了,两面系着的红绳珠只剩下一边,却仍能看出,曾经也是被人精细描过的。
管事的又补了一句:“原本还有一些夫人小娘子使过的小物件,不过如今早没了影子。问过库房的人,说东西太多,年年要清理,也不记得搁哪儿了。”
沈大郎君挥了挥手,让他下去。他自己在灯下,将那些东西一一翻过。
裴沅的字极清秀,抄的是前朝几个冷门诗人的集子,一笔一划都极稳。那拨浪鼓的柄上,还刻着一圈细小的莲花纹。
他忽然想起,这东西好像是他有一年路过成衣铺子,见伙计在门口兜售,顺手买回来的。当时只觉得有趣,便叫人送去了西院。
原来她一直留着。留到这鼓都破了,边角都磨得圆滑了。
小女儿少时,也曾在这院子里,拿着拨浪鼓玩吗?
沈大郎君坐在那儿,忽然觉得手有些冷。
这箱子小小,里头的东西一目了然,除了这些不值钱的,便什么也没有了。
沈大郎君知晓,自己不是这样无情之人,至少面子上不是。
逢年过节,他即便不在家中,也会差人按节礼送去一些很精贵的物件,也有些给小女儿的精贵玩意儿,是那几年他在宫中得陛下青眼,从长公主殿下的份额之中拨了一些给他。他又不需这些小孩儿的玩意,便顺手送来了。
如今这些皆不见了。
沈大郎君不曾说话。
只是他的长随到底是跟随多年的人精,见郎君垂眸看着那箱子迟迟不动神色,便悄悄去查了。
那些精贵物件的去处倒也不难查——沈老太太一向不喜欢裴沅,那些御赐的、外头孝敬上来的好东西,自然是入了公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