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自然不是临时起意。
前一日,沈大郎君在书斋里枯坐了一下午,又把派出去的管事叫来问了几句。
那管事依旧说“一切都好”,他便叫人下去。
可等门一关上,沈大郎君自己却坐不住了。
沈稚音,他自然记得自己唯一的女郎。
沈大郎君不爱美色,只钻营朝堂权势,并未纳二色,也没有妾生子。他只是生来凉薄,对妻女皆无多少世俗情谊。
妻生女时,他人在庐陵游学,还不曾回来。
裴沅病中产女,他隔了快一个月才到家,只隔着屏风望了一眼。
彼时他的小女儿,还是一团小小的、皱巴巴的东西。
后来他又去游学,与这个女儿见面的次数,一双手数得过来。
再见她,大约是几年前的除夕,她跟在裴沅身边,穿着一件明显旧了的红衣裳,怯怯地给他行了个礼,他还给了个极薄的压岁封。也就这样了。
沈大郎君反复思量,缘何谢昀会着意提起?
绝非无意随口为之。
谢昀是谢家的继承人,与沈家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不必来掺和他的事。难道是建康有变——可这,与他那赐婚而来的妻女有何关联?
沈大郎君在路上走着,越走越静。
这庄子在大路以外,又没有邻家,只有一条窄窄的土路连接着几户零散的人家。
沈家把妻女送到外宅来,说出去是“静养”,沈大郎君是知道的。
只是他不曾想到,原来此地这样偏远荒凉,倒宛如流放。他沈家世代清贵,门风极严,却到底没有叫一个病妇与稚女独自住在郊野的道理。
他念着这些,心里像被浸了一桶井水,又冷又沉。
还没走到院门前,他便听见几声极轻的笑。是小女娃的声音,低低的,带点奶气,又带点怯生生的甜,像是自己和自己玩。
沈大郎君站住了。
他绕过半人高的竹篱,从缝隙里往里看。
一个小女郎正蹲在院子当中,背对着他,拿着根草茎在泥地上画什么东西。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鹅黄衫子,袖口短了,一截细白的手腕露出来。头发只扎了一个小揪揪,另一边的红绳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就那样垂在肩头,像片被风吹乱的花瓣。
她画得极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一会儿“这画朵花儿”,一会儿“不对不对,花儿要画五瓣”。
她脚边有几只小鸡,正歪着头看她,时不时凑过去啄一下她画出的泥痕。她便“呀”一声,忙把草茎往旁边一偏,说:“这不是米,是花儿呀。”
沈大郎君在竹篱外立了很久。
直到那小女郎忽然被一只小鸡追着跑起来,一转头,正正望见了他。
她吓了一跳,像只被惊了窝的小鸟,眼睛睁得圆圆的,两只小脚往后退了半步。
沈大郎君也不进门,只站在那儿。
他听得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沉:“小娘子,我走累了。可否讨一碗水喝?”
沈稚音歪了歪头。她到底还小,见这人戴着帷帽,又穿得这样朴素,便只当是哪家过路的人,只是犹豫了一小会儿,便想到自己渴了的时候何等难受,便说:“你在这里不要动。”说罢便转过身,飞快地跑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她端出一只旧陶碗,碗里是半碗清水。
她走得很慢,两只手捧着碗,眼睛紧紧盯着水,像怕它洒出来。
到了篱笆边,她踮起脚,把碗从缝隙里递出去,细声细气地说:“给。我阿娘说,过路的人都很辛苦。”
沈大郎君接了碗。
他低头喝水时,听见她又小小声补了一句:“你慢点喝。井水凉,莫要呛着。”
他“嗯”了一声,一口一口,竟当真把半碗凉水喝尽了。
水很凉,带着一点井底的清苦,落进肚里,却像团火。
他把碗还给她,说:“多谢小娘子。”
沈稚音接过碗,冲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说:“不客气。”
那笑容极浅,像这春日里开得最迟的一朵小野花,怯怯地,不敢抬头,却极柔软。
沈大郎君不知心中有何滋味。
他听见自己开口说:“小娘子一个人在院子里做什么?”
沈稚音说:“我在画画。”
沈大郎君说:“画了什么?”
沈稚音便犹豫了一下,侧过身,给他看地上那一团歪歪扭扭的泥痕。
那是一只兔子,两只耳朵一只长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