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忱低头看,是她不知什么时候从汤圆摊上拿的一小朵干桂花。
她说:“这个给你。以后看见桂花,就要想起这碗汤圆。”
裴忱把桂花收进袖中,说:“好。”
沈稚音便笑,笑得极轻,像怕被人听去。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日头渐渐高了,巷子也活了过来。
沈稚音不似方才那般说个不停了,只安安静静走在裴忱身边。
她人小自然走得慢,裴忱也放慢步子,始终与她隔了半臂距离。
忽然,她轻轻“呀”了一声,低头去瞧。
裴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她鞋面上那两只狸奴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被露水打湿了一小块,颜色晕开,像在掉眼泪。
沈稚音便想蹲下去,拿袖子去擦。
裴忱却先蹲下了,从怀里摸出块干净帕子,径直俯身下去,替她擦净鞋面上的露水。
沈稚音傻乎乎地低头看着,看着狸奴亮晶晶的眼睛,也看着她的二哥,心里不知怎么,仿佛吃了蜜一般,软绵绵的,渐渐酿出一个笑来。
那笑太乖太软,与摊子上的汤圆儿一般软和甜甜。
裴忱没有说话,只把她拉起来,又替她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就将她小小的手儿包进掌心。
沈稚音便由他牵着,乖乖地往家走。
到了外宅门口,她停下步子,仰起脸望他,说:“阿忱哥哥,过几日,我还请你吃汤圆,好不好?”
裴忱说:“好。”
沈稚音便朝门口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声音极轻极轻地说:“阿忱哥哥,你以后,会经常陪我去吃汤圆吗?”
她其实想说“一直”,却又想到书上看的,“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便不敢说一直了。
裴忱望着她。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都映成一小团暖融融的红。
他慢慢说:“会。”顿一顿,又补一句,“一直会。”
沈稚音愣了愣。
也不知是不是风太软,把她眼泪都快吹出来了。
她飞快地“嗯”了一声,转身推开院门,跑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裴忱立在原地,听着院中传来她与阿娘低低的说话声。那声音混在渐起的蝉鸣里,又轻又暖。他慢慢把袖中那朵干桂花捏了捏。花瓣已经有些碎了,却仍散着极淡的香。
他转身往回走。
路过石桥时,桥下水波清亮,映着初起的日头,光一晃一晃的,像撒了满河的桂花。
这一世,汤圆是热的,糖水是甜的,她的银链子也还好好戴在颈上。
很好。
沈稚音跑进院中,先听见阿娘房里传来说话声。她探头一望,见韩老正坐在桌边写方子,阿娘半靠在床头,面上竟带着几分笑。
沈稚音轻手轻脚走进去,阿娘便伸手招她过来,说:“你阿忱哥哥叫韩老带了这些来,阿娘吃不完这许多,稚奴拿去吃些。”沈稚音一看,桌上搁着一小包桂花糖,旁边还压着一张字条,上头只写着一行字:“奉敬夫人。稚奴的份儿稍后送到。”
沈稚音看着那包桂花糖,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她忽然想,阿忱哥哥是不是连她昨日和今日说的话,都一句一句记在心里了。
她不知道。
可她把那字条折好,塞进那只放钱的荷包里。
那荷包里,还躺着几枚温热的铜板。
她好喜欢这一切。
所以沈小娘子打算好好报答给她带来这一切的阿忱哥哥。
这日午后,沈稚音没去找裴忱。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翻遍了针线篓子,才从最底下找出一小束旧红绳。
那红绳还是过年前阿娘给她扎头发剩下的,颜色已经有些暗了,却还结实。她坐在窗下,把裴忱那柄短剑平放在膝上,开始编络子。
她编得极认真。编了拆,拆了编,手指头被红绳勒出几道浅浅的印子。
阿娘喊她吃饭,她便说等一等。
阿娘再喊,她便说快了快了。
等天都黑透了,她才抱着那剑,从屋里出来。
她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如此来回了两三趟,最后还是把剑往怀里一抱,朝裴忱的小院跑去了。
不仅如此,她还带了一样别的礼物。
待见到了裴忱,她神神秘秘地,把手藏到背后,说:“阿忱哥哥,你猜我带了什么。”
裴忱说:“猜不着。”她便把手拿到前头来。掌心摊开,是一串用细草茎编成的小兔子。
编得极拙劣,两只耳朵一长一短,一只还耷拉着。
沈小娘子说:“我编的。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