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阿娘坐在上首,隔着一道半旧竹帘,轻轻唤了她一声:“稚奴,不要烦着恩人。”
沈稚音“喔”了一声,便把板凳往外挪了半寸。
裴忱却把她的板凳又拉了回来,朝竹帘后头说:“不妨事。”沈稚音仰头望他,见他说得极自然,便又高兴起来,乖乖坐下,小身子不自觉地往他那边歪了半寸。
那一顿饭,她吃得比平时都要多。
她阿娘在帘后看着,没再说话。
吃完了,她还是不舍,又跑到裴忱的院子里去玩。
入了夜,裴忱送她回去。
巷子里极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沈稚音走在他前头,怀里抱着他给的一小包安神香,说:“阿忱哥哥,你每日都来给我阿娘看病,是不是很累?”
裴忱说:“不累。”
沈稚音便回头冲他笑:“那你以后也每日都来,好不好?”
裴忱看她一眼,说:“好。”
她得了这句,步子都轻快起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两条小短腿一蹦一蹦的,发揪上的红头绳在夜风里轻轻扬。
到沈家外宅门口时,她停下步子,不肯进去。
她仰着头望他,说:“阿忱哥哥,你回去也要喝一碗姜汤。夜里露水重。”
裴忱“嗯”了一声。
她便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掌心。
裴忱低头一看,是那朵白日里别在她发上的野花。
花已经蔫了,花瓣软软地耷拉着,她却极认真地说:“这个送你。我明天再摘一朵新的给你。”
裴忱把那朵花收进袖中,说:“好。”
沈稚音便朝他挥了挥手,推门进去了。
院门在她身后合上,那点暖黄的光便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他脚边。
裴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月色很好,把整条巷子照得发白。
他伸手碰了碰袖中那朵蔫花,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这样的日子,太静,太好,好得他几乎要以为,前世种种不过是一场极长的梦。
可他不能。
他记得北境,记得崔氏,记得白龙观火光冲天的夜,他的小妻子为了不出卖他,独坠高崖。
裴忱不能再让她受一点苦。
所以每一日,除了陪她,他都在等,在盘算。
韩老说他是石头,裴忱也不辩。
他只是在夜里,把她白日里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遍遍在心底过。像把一颗极小的糖,裹进最深的黑暗里,舍不得吃,又怕化了。
沈稚音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多了一个阿忱哥哥。
这个哥哥待她极好,给她糖吃,给她暖手,教她写字,替她遮雨。
她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有一回她问他:“阿忱哥哥,你有妹妹吗?”裴忱说:“没有。”她便极郑重地说:“那我做你的妹妹,不是你们北地喊的妹妹,是真真的妹妹。”
本来就是。
不过也不只要做妹妹。
裴忱这样想,只是没说。
沈稚音哪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当他默认了,高高兴兴地唤他:“阿忱哥哥!阿忱哥哥!”一声接一声,跟小鸟儿似的,叫得满院子都是。
裴忱由着她叫,只在她叫累了的时候,递上一盏温茶。
她咕嘟咕嘟喝了,又继续叫。
韩老在屋里听得头疼,探出头来嚷:“行了行了,再叫下去屋顶都要给你掀了。”沈稚音便捂住嘴,只露一双弯弯的眼,偷偷地朝裴忱笑。
倘若能一直如此,也很好。
只是裴忱知道,小妻子这不幸的童年,还有许多难关要过。
他有了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