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娘子却不知道她的阿忱哥哥整日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这一世过得比先前开心多了。
阿娘的病一日比一日见好,虽还是不大出院门,却能坐起来同她说话了,有时还能将她揽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摸她的发顶。沈小娘子此生最爱的便是阿娘。阿娘好,她便觉着天是蓝的,风是软的,连院角那株总不开花的瘦竹都一日比一日翠起来。
而出了门,还有阿忱哥哥与韩爷爷。
阿忱哥哥会教她认字,会给她捉萤火虫,会在她走不动路的时候,极自然地将她背起来。
她每日都过得极快活。
人一快活,便有心思琢磨些旁的事了。于是裴忱便发觉,她这几日总盯着自己,也不知在悄悄盘算什么。
沈小娘子对“阿忱哥哥没吃过桂花汤圆”这件事的在意程度,远超裴忱预料。
她头一回从韩老那儿听说时,正蹲在天井里看裴忱碾药。韩老不过随口一句“北地来的小子怕是没吃过南边的甜汤圆”,沈小娘子便“噌”地站起身,一双圆眼睛直直望住裴忱,好似他刚从什么蛮荒之地被救回来似的。
“阿忱哥哥,”她极认真地问,“你真的没吃过桂花汤圆吗?”
裴忱本想说吃过,可话到嘴边,望见她眼里那一汪几乎要溢出来的同情,便改了口:“没吃过。”
前世吃过小妻子亲手做的,这一世确没吃过,并不算骗人。
沈小娘子于是更觉得天塌了。
那可是桂花汤圆!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怎么能有人没吃过?这个人还是她世上最好最好最好的阿忱哥哥。
她背着小手,在裴忱面前来来回回走了三圈,像只发了愁的小鸟儿,末了站定,握了握拳,说:“我要请你吃。”
裴忱便想起前世那条被她义无反顾当进当铺的银链儿,心里像被什么极钝的东西狠狠捣了一下。他轻声哄道:“不用。”
“要的。”沈稚音抬头看他,小脸绷得紧紧的,显然已经下了天大的决心,“阿忱哥哥给我阿娘看病,又陪我玩儿,我理应请阿忱哥哥吃汤圆的。这是天经地义。”
她连“天经地义”都搬出来了。
裴忱知道小妻子的执拗性子,便没再推,只说:“好。那明日早市,你带我去。”
小妻子已经一无所有,他不愿让她当掉身上的东西,只为换汤圆来给他吃。
沈稚音先是一喜,随即又忽然想起什么,小脸便垮下来半寸。她说:“明日……明日我阿娘还要喝药。我先去给阿娘煎好药,等……等我好了,我再喊你,好不好?”
裴忱知道,小妻子恐怕正在忧心去哪里弄得买汤圆的钱财来,却并不说破,只说:“不急。我等你。”
沈稚音高兴起来,用力点了点头,又跑回屋里去看她阿娘了。
裴忱蹲在药臼边,望着她的背影拐进堂屋,才慢慢收回视线。
他低下头,从袖中摸出那枚早已备好的小钱袋。
裴忱这时候还没甚身家,行伍之中给的银饷他鲜少留在身上,都交予了裴府公中。不过他想要钱也只是眨眼的事,早已经备好了。
这一世,他不会再叫她当掉什么了。
第二日,天不过蒙蒙亮,裴忱便起了。
他换了身最齐整的衣裳,又让韩老替他借了把旧伞。
韩老问他做什么去,他说:“吃汤圆。”
韩老“嘿”了一声,说:“去去去,小崽子倒会享福了。”
裴忱没应,把伞往臂下一夹,走到沈家外宅门口时,天边才泛出一层极淡的蟹壳青。
他站了没多久,门便从里头拉开了。
沈稚音探出一颗小脑袋,见他在外头,吓了一大跳,脸儿都白了:“阿忱哥哥怎么这么早便来了?”
“才来。”裴忱说。“我想着,你既然要给夫人煎药,我便在院外等你。”
沈小娘子其实早已经将给阿娘的药煎好了。
她借口说要煎药,其实是想趁一大早去城里——她昨夜想了一整夜,懊恼自己夸下海口,说要请哥哥吃汤圆,身上却没有半文钱。家里的钱自然是不能动的,她都要留给给阿娘买药,是以她翻来覆去一整晚,还是打算按照前些日子听来的话,说首饰可以去城里的当铺还钱。
她便打算先去城里一趟,将银链子当了钱,然后再回来找阿忱哥哥,装作自己有钱的模样,带他去吃汤圆。
却不想一开门,便瞧见哥哥在这里了。
沈稚音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喔”了一声,便说:“那阿忱哥哥再等我一会儿。我……我忽然想起有样东西忘了拿,要先去城里一趟。”
她说完,也不等裴忱答话,拔腿就跑。
裴忱哪里会由她。
他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跟在她后头。
沈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