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病症发作反复。
老韩也曾调笑,他这个年纪,也可以预备娶个娘子的,发作起来便不至于这样难受,然而裴忱不肯。
裴忱自己有娘子,只是如今还不是他的娘子。
不肯的下场也简单,吃了些韩老配出来的新药,忽然寒风入体,高烧发作,昏迷了好几日才醒。
“醒啦?”门帘一掀,韩老端着一碗药进来。他走到榻边,把药碗往裴忱手里一塞,说:“你高烧两日,梦里一直喊人。叫的是‘妹妹’。”他顿了顿,又说,“我瞧你一个人,以为你是孤儿,原来你还有家,还有个妹妹?那你也舍得离家远行?”
若是妹妹在家,他自然舍不得远行。
他与谢昀是一路子的货色,谢昀爬也要爬到北境来接自己的妹妹宁幼仪回家,他也要去吴兴,将自己的妹妹带走,远离那般痛楚。
裴忱没说话。
他只是接过碗,低头饮尽,眼也不眨。
药极苦,又腥,似把许多叫不出名字的根茎熬成了汁。他只是面不改色地咽下去,把碗搁在榻边。
“几月初几了?”他问。
韩老骂他:“烧糊涂了。七月初九。怎么,还惦记着给谁过生?”
裴忱便在心中思忖,按他的记忆,却也还有三个月才能与小妻子相见。
他忽而问起来:“前几日有人来信,说是请您去吴兴看诊,何时出发?”
“你要跟我去?”韩老觉得新奇。“平素里你都不出门。”
待见到裴忱点头,韩老愣了愣,到底没多问。
这半路捡来的小子,天天活像从冰窟窿里拖出来的狼崽子,平日里话极少,如今倒问起来。韩老只哼了一声:“那便养两日再走。你这身子骨,骨头缝里还发着烧呢,走不出十里就得叫人抬回来。”
裴忱没再说话。
他合衣躺回草铺上,望着那根快要燃尽的灯。
火苗跳了跳,“啪”地爆了声,像一声极轻的刀出鞘。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三个月。太久了。
但此世太早,他亦还什么都没长成。他如今不过是个不知名的少年,连身世也不曾对人言明。他没法推平一切,只能等。
好在,他早就学会等。
前世等了她那么多年,也不差这几个月。
只是这一回,他不再站在门后了。
*
吴兴沈家外宅比裴忱记忆里还要旧些。
院墙上的青苔厚厚地铺了一层,几杆瘦竹在风里簌簌地响。院门半掩着,从缝隙里能看见一小片被日头晒得发白的天井。
韩老上前叩门。
好一会儿,才有个面黄肌瘦的阿嫲来开门,见是郎中,忙侧身让进去。
裴忱背着药箱,跟在韩老身后。
他在来的路上,便已经用替韩老再试二十味极险的药为代价,换了韩老愿给得了痨病的妻母看诊。
他面上平静,呼吸却极轻极慢,像怕惊扰了谁。廊下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风一吹,袖管便鼓起来,像谁在轻轻招手。
“是谁呀?”一个极小的声音忽然从屋里响起来。接着,堂屋门“吱呀”一声,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从后头探出来。
裴忱的呼吸顿住了。
她那么小。
当真见到记忆里的小妻,不曾消退的记忆便愈发鲜明。
她甚至比记忆之中还要小。
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红头绳已经洗得发旧,垂在肩头。
脸也小,下巴尖尖的,偏一双眼极大极亮,似浸了春水的黑玉。
她先喊了韩老,又看见后头跟着的裴忱,整个人便像受惊的小雀儿,嗖地缩回去半截,只留下一双圆眼,从门框后头怯怯地望过来。
裴忱没有移开目光。
他怎么舍得移开目光。
前世里他只是看着。
今生他走过去,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廊下日头很斜,橙红色的光从瓦檐上滚下来,正落在她半明半暗的小脸上。他望着她,像要把这个年纪的她一寸一寸看进骨头里。
良久,他极轻极轻地蹲了下来。
“别怕,我们是来给你阿娘看诊的。”他说,“我不凶。”
沈小娘子从门后一点点挪出来。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裙子上打了两处补丁,脚上一双布鞋也旧得发软。然而看得出这是多么为娘亲珍视的小娘子,这鞋面上绣了簇新的狸奴,软蓬蓬一团,讨人喜欢。
她走到裴忱面前,先仰头望他,又回头望韩老。
韩老已经进屋去给她阿娘看诊了。她更没了依仗,只能绞着自己细瘦的手指,小声说:“我知道,隔壁的嬢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