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忱是被胸口一阵灼痛唤醒的。
他下意识要寻身侧躺着的小妻子,却扑了个空。
胸口的疼痛,裴忱十分熟悉。
那痛自他十几岁起,便似条盘踞在心口的毒蛇,时不时抬头咬他一口。
后来年岁渐长,蛇便成了那具年轻身体里一股子不肯消停的火。
他阖着眼,没有立即动。
身下是极硬的地,凹凸不平,只垫了一层干草。
鼻尖正浮着一股子陈旧的灰泥气,混着远处不知哪座荒山里吹来的,将雨未雨的潮。
裴忱慢慢睁开眼。
入目是一截破败的房梁,上头挂满蛛网。
天光从塌了半边的瓦顶漏下来,照在他身上,竟带不来半点暖意。
他偏过头。
庙门半敞着,外头是条极窄的土路,再往远,是灰蒙蒙一片。
此非他睡前所在之所。
他该在北境,该在邺城,该在他与小妻子的家,该在小妻子的身边。
睡前,他咬了一口小妻的银链儿,有些遗憾自己当年不可为之事,却不想梦中见仙,额头一指,说予他一场造化。
于是一睁眼,便到了此处。
裴忱动了一下手。
那手比记忆中小了许多,瘦,指节却长,生着这些年才刚磨出来的茧。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久到胸口那股火又要翻涌上来,才慢慢坐起身,将散落的头发往后拨了拨,抬起脸来,正对上半掩在阴影里的一尊破佛像。
佛低眉看他。
他也看佛。
裴忱刹那间明白过来,仙答应予他的造化是什么。
若按小妻爱看的那些话本子,如今是他是重生了——带着前世所有的记忆,被扔回了这具少年身体里,扔回了这个他曾以为要死在路上的破庙中。
好造化。
裴忱微微仰起下巴,极轻极低地笑了一声。
前世在他离开吴兴后,他依然会想起那个蹲在石阶上看他捣药的小姑娘,想起她为了请他吃一碗桂花汤圆,把最要紧的银链子当了十一文。
想起她蹲在地上捡那些碎掉的、沾了泥的汤圆,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
后来与妹妹成婚后,亦见她夜深忽梦少年事,依旧落下斑斑泪痕。
裴忱深悔于年少无力,已生之事不可扭转,如鲠在喉。
他的妹妹,他的妻,于年少无力之时,受尽苦楚。
如今他回来了。
回到她还那么小、那么软、那么需要他的时候。
当真好造化。
老韩也果然来了。
与记忆里一样,这干瘦的老头背着一只半旧的药箱,走起路来像只上了年纪的老山羊,推门入庙,见他躺在地上,也不惊,先“嚯”了一声,说:“命大啊小子。这破地方入夜可是有野狗的。”
裴忱没说话,只慢慢站起来。
这具少年人的躯壳里,不是遍体鳞伤的阿忱,是一心为了小妻,情愿扭转乾坤的裴忱。
老韩也不介意,给他把了脉,又翻了眼皮,末了摸着自己的山羊胡,笑眯眯地问他要不要治病。
裴忱抬眼看这老头。
他记得他。这人在他最难的时候救过他。虽然后来总拿他当试药的药人,却也没真正害过他。
还带他见到年幼的妻。
他便说:“治。”
老韩原本当他是个哑巴,见他说话了,觉得新奇,转了转眼睛,又道:“我给你治病,你得给我当药童,行不行?”
裴忱也说:“行。”
老韩便笑开了,说:“那走吧。跟我走,至少给些饭你吃,免得饿死,前头有户人家的夫人病了,请我去看。正好给你做身新衣裳,你这一身,跟野人似的。”
裴忱低头看自己。
灰扑扑的一身,袖口短了半截,还沾着泥。
小妻子不喜欢不修边幅之人。
小妻子喜欢他的皮相。
他“嗯”了一声。
裴忱就这样跟着韩老。
老韩话多,一路上说个不停。
裴忱却愈发安静,做事虽很麻利,却常常望着某个方向出神。
老韩笑他小小年纪装大人,跟谁都不亲近。
裴忱也不辩。
他只在夜里,等老韩睡熟了,一个人靠着墙,把胸口那股火生生压下去。
他体味着自己的病症,也想起小妻子。
想起小妻子自幼也生出些不可体味的怪病,夜夜不能安枕,还要屡屡遭亲眷白眼辱骂。
可她还是笑着对每一个人,还能在难受得要命的时候小声问他,可不可以挨着自己坐。
他的小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