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垂泪。
裴忱却道:“这病,正是为夫之症。”
沈稚音一震,从他怀里仰起脸儿来。
她知道裴忱有疾,也在谈女医送来的文绉绉的手书之中知道他的病症,原以为只是些许外化,却不知竟到了此等地步。
见小妻子满脸是泪,眼睛红得像被人揉过,裴忱低头,爱怜地亲亲她的额头。
那吻很轻,没有半点欲色,只在告诉她,不怕,无妨。
裴忱轻声说:“自十年前,为夫便有此症。彼时妹妹尚在吴兴未来,为夫亦从没觉得病症不堪。”
他说着,把她的脸儿捧起来,用指腹替她擦泪。
裴忱双眸依旧冷浸浸的,似潭中月水里光。
如今那月光只映着她。
沈稚音便在这目光里慢慢安静下来。
她小声啜泣着,眼睫上沾着一点泪。
小妻子不说话,裴忱也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
他道:“妹妹从来无需因病而生自厌自恨之心。病症天生地长,不是为人的错。妹妹自小生疾,也非妹妹之过。无论是妹妹先前之症,亦或是后来之症,皆不是妹妹的错。”
沈稚音怔怔地望着他。
她的心似坠进了他眼底的潭里,却不见冷意,倒仿佛被温热的怀抱相托,与从前小时候望着阿娘的眼一样。
祖母厌恶,姊妹生疏,自阿娘离世后,她从所有人眼中或口中,所得的都是嫌恶。
从没有人这样直白地、坦荡地告诉她:妹妹没有错。
妹妹想要人抱抱,没有错。
妹妹想要夫君,更没有错。
无论她得了哪一种不得见人的病症,她都没有错。
沈稚音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
积了这些年的不解与委屈,如今终于破开一道口子,全倒了出来。
她死死抱着裴忱,把脸埋进他颈窝,哭得浑身都在抖。
沈稚音哭得那样凶,裴忱便把她更紧地收进怀里,连她一颗颗砸下来的眼泪都像能灼进他心里。
她断断续续地讲那些旧事,讲祖母如何冷下脸不许她靠近旁人,讲姊妹们如何不声不响地与她拉开距离,讲她每回发作都像做贼,躲进房中咬着袖子等那股焦渴过去。
裴忱没有打断她,只拿指腹极慢极慢地擦她的泪,擦不干净,便低头去亲,把那些咸涩都吮进自己唇间。
他只抱着她,亲她的发顶,亲她的泪窝,拍抚她每一次颤抖,似在安抚一只终于肯把伤疤露出来给他看的小兽。
等小妻子哭够了,渐渐地偃旗息鼓了,他才取了温水来,喂她一点点地喝。
沈稚音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泪还挂在腮边,人却已经慢慢从那些旧日暗影里浮了上来。
有那样一刻,她也曾想,兴许这些年的苦难,是为了积攒起来,遇见二哥。
她偎在他臂弯,慢慢抬起头来,含着些鼻音喃喃:“二哥,你从前喜欢与我亲近,正是因为病的缘故么?”
裴忱垂眼看她:“不是。”
沈稚音却说:“若不是病症作怪,二哥怎么会总想与我一处。”
裴忱将她的脸儿托起,使她躲躲闪闪的眼神与自己撞在一处:“因为是妹妹。”
“未与妹妹成婚前,这病也显现许多年了,若非是妹妹,为夫不会成婚。除了妹妹,为夫从未想过与旁人亲近。与妹妹在一处,是发乎情,是因为妹妹是吾妻。”裴忱说得那样自然,仿佛在说一桩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沈稚音的心被这句话撞得发酸。
她张了张口,又不知该说什么。
她觉得自己真没用,二哥一直在安慰她,说她想听的话,可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小声说:“二哥能够自控,我却不能。如今……我满心满眼都是二哥。我这样,是不是很……”沈小娘子说不下去了,低头拧着自己的衣角。
裴忱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唇。
那吻极短,却极轻极轻地截住了她后头所有的话。
他说:“想着夫君,何错之有?”
沈稚音的耳朵渐渐红透了。
她别开脸,小声说:“可、可祖母说,女子要贞静。”
裴忱说:“这里是妹妹与我的家,不是沈家。妹妹在这里,想怎么样都好。”他说完,便将她抱了起来,走到里间的矮榻边,又轻轻放下。
沈稚音坐在榻边,仰起脸来望他。
裴忱站在她面前,只着一条素白的袴子,胸膛半敞,灯落在上面,似玉温润。他慢慢蹲下来,与她平视,轻声问道:“妹妹想如何?”
沈稚音一呆。
裴忱说:“妹妹想继续熬着,为夫便去请医,用些药,兴许会好受些。若妹妹不想,为夫便留下来。无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