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该去浴房。
热水已经备好,小厮也退到了院外。
可他眼下并不想走,只是贪恋他的小妻子,他的小稚奴说话的声音。
小妻子的声音从花架那头传过来,软乎乎的,像团刚出笼的、还冒着热气的甜糕。她在与阿秦说话,说阿日那又去扑紫藤了,说橘子今日只吃了一条鱼,说猫儿乖乖,又说猫儿不乖。
与素日里一样,只是今日似带了一些沮丧懊恼,仿佛没得到吃食的鸟儿,有气无力,可怜巴巴,软而缠人。
裴忱听着,喉间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慢慢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那扣子极紧,他解得却慢,指尖犹在发颤,指节擦过自己的喉结,带起一阵说不上来的痒。
解了一颗,外衫略略滑了下来,裴忱忽而不解了,只是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恰好穿过半掩的窗,传到院子里去:“去请夫人过来。”
仆役应了一声,就要去请。
其实沈小娘子正眼巴巴地抱着阿日那在游廊那头,想着他怎么回来不先来亲亲她,倒去了书房。眼下隐约听见他唤自己的声音,还没等阿人来请,自己便先过来了。
她走得有些急,裙摆扫过阶沿,花瓣似得绽开,待走到书房门口,她才猛地停住,气息微微发促。
门虚掩着,她抬手要敲,便听里头传出裴忱的声音:“妹妹来。”
沈稚音便推门进去。
书房里没有点大灯,只在上头挂着那盏当年她赢回来的九重莲灯,光从内间漏出来,昏昏黄黄,像把整间屋子都浸在蜜里。
裴忱立在灯旁,正背对着她,光将他的腰身与长腿勾成一道利落而修长的影。
沈稚音只看了一眼,便慌忙低下头去。
怀里的小黑猫却不知趣,从她臂弯里探出脑袋,冲着裴忱“喵”了一声。
裴忱闻声侧过头来。
裴郎仙人面孔,沈小娘子从来都甚爱他的模样。
今日正生着病呢,遂更爱了。
她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贴上去,细细的瞧,见他在灯下像被谁细细描过,眉骨、鼻梁、下颌,没有一处不恰到好处。尤其那双眼,极深极静地望过来,像把满室暖光都搅碎了,于是就开始悄默声地想,当初她胆大包天生出来的那个秘密,真给她带来了无限好处。
裴忱由着小妻子瞧。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落到她发间沾着的一小片紫藤叶上,才道:“妹妹过来。”
沈稚音乖乖地抱着阿日那走过去。
她走得很慢,像在涉过一片看不见的水,她的理智似水,牵住了她想一下子跑过去的心。
不可,不可。
待她走到裴忱面前,裴忱才低头看了那猫一眼。
阿日那也不知是怕他还是亲近他,把脑袋往沈稚音怀里又缩了缩。沈稚音便说:“二哥,阿日那好像有些怕你。”
裴忱“嗯”了一声,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在那小猫头顶揉了一下。他的手指修长,指节被灯照得如玉。
阿日那眯起眼,竟不躲了。
沈稚音瞧着,心里又软又痒,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小声说:“二哥叫我来,可是有什么事。”
裴忱没有立时答。他收回手,不紧不慢地走到门边,将门合上了。
又走到窗边,将半敞的窗扇一一掩好,随后往外吩咐,叫仆役们散去,不必候在书房附近等着了。
自她身边走过去时,裴忱散开一点儿的衣襟正擦过她抱着猫儿的手,带出一连串的痒意。
沈小娘子不由自主地望着他。
想到他方才吩咐的话,绣鞋足衣里盛着的小脚儿开始不由得蹭着地面。
门窗一关,外头的声音书房里便更静了。
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响,能听见他们彼此的呼吸。
沈稚音抱着猫站在那儿,只觉这满室的暖光都像有了分量,一点一点压下来,压得她耳根发烫。她忍不住又唤了一声:“二哥……”
裴忱这才转过身来,走回她面前。
一盏灯自然抵抗不了这渐渐浓重的夜色,些许灯火从他身后照来,影影绰绰,颀长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将她和猫儿一并笼住,整个屋子里便只剩下这点光亮。
他说:“妹妹方才过来时,不是走得很急么。如今倒不说话了。”
沈稚音知道她的卿卿夫君耳力过人,方才来的时候已然尽量放慢步伐了,却不想还是叫他察觉,不由得辩解起来:“我……我以为二哥出了什么事。”
裴忱笑道:“为夫自然无事。”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这书房里浮动的暗香,“只是有些事,要请夫人帮忙。”
沈稚音仰起脸来:“何事?”
裴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