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正围在她脚边打转,拿脑袋拱她的小腿。她蹲下去摸它,才觉出掌心触到那软乎乎的毛时,身上的那股难受竟缓了几分。
她怔了怔,把橘子抱进怀里。
橘子也难得地没挣扎,只在她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趴着,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
沈稚音抱着猫在廊下坐了一整个上午,才渐渐明白过来。
她不是热,也不是累,她只是如同破了个洞,眼下正呼啦啦地漏风。
什么也填不满这个破溃,只有二哥在才成。
她想要二哥紧紧环着她。
这般滋味与从前的旧疾有些相似,却不全像。
从前的焦渴止于肌肤相触,哪怕是碰一碰指尖也会好得多。
如今这渴,是从皮肉之下烧起来的,非得拆开揉碎那些藏了虫豸的,层层叠叠的肌骨,这才能好。
沈稚音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忙把橘子放下去,回屋灌了一大盏凉茶。
凉茶下肚,那股热却半点没消,反而愈烧愈旺了。
她觉得心儿在跳,丹田在跳,整个人都在跳。
窗外可见橘子领着阿日那,正在外头的树下扑着落花。
沈稚音忽然极想极想裴忱。
想他的气息,想他的手臂,想他低下头亲她时,微微滚动的喉结。
她扶着窗台,整个人儿都发软。
沈小娘子终于确定,她如今恐怕又得了一种新的顽疾。
呜呜,天要亡我。
*
沈稚音尚不知,裴忱亦觉古怪。
今晨,他照例在天光未亮时起身,彼时小妻子还在安睡,整个人都缩在他怀里,一只手揪着他的衣襟,呼吸又轻又软。
他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
小妻子睡得不安稳,眉心微微蹙着,仿佛在梦里也惦记着什么。
裴忱要去唤府医来,便轻轻地把自己被她压着的那条手臂抽出来,免得将她吵醒。
不过寻常动作,他便觉出有哪里不对了。
手臂抽离的瞬间,那片被她的脸颊焐热的衣料蓦地一凉。那凉意古怪,似虫一般从他小臂的肌肤上极快地爬过去,倏忽一下就不见了。
裴忱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见任何伤痕,指节却微微发僵,带着一种极陌生的空洞,仿佛被什么抽走了骨头。他握了握拳,那空洞虚无感便被攥紧了,却还缩在皮肉下头,不出来。
裴忱落了个心眼。
后来他去了官衙,在案前批文书,却也渐渐觉得心神不宁。
初时,是觉得中衣似乎浆洗得太硬了。
领口磨着后颈,袖口磨着手腕,甚至风灌进来,拂过面上,也像有极细的砂粒粘在肌肤上。
这极古怪。
他穿过许多比这更坏得多的衣裳,这样轻微的不适,于他而言全然可忽略不计。然而今次,这般砂砾似的感受却叫他生出不喜。裴忱几次动了动手腕,想把那点不适从骨头缝里甩出去,却不曾奏效。
午后,有探子来报消息。
他坐在案前,与往常一般沉默严谨。
裴忱自是听得很清楚,可他的手却一直放在案上,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沿。那粗陶微温,带着茶水烘出来的热气,指腹不由自主地碾着那一点温度,像要从那里头榨出什么来。
探子退下后,裴忱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方才碾着那粗陶的指尖。
那指尖刚被茶盏温过,此刻竟无端地发抖。热从掌心里一丝一丝地往外渗,叫嚣着焦渴饥苦。
裴大都督是何等人,不过片刻,便已将自己的症状想了明白,正想起小妻子从前病发时,总是不自觉地往他怀里钻,总要他把手贴在她后颈上,总说“二哥,抱抱我”。
他那时只当是小妻子身子弱,气血亏虚,难敌病症,直到今日,他才知道这般病症的强硬之处。
这病症并不要命,却极难忽视,似有人在皮肉之下埋了无数根极细的丝线,只要一人时,这些线便自行颤动,磨得人不得安生。只要一想到心中挂念之人,那些线便全朝着同一个方向绷紧了。
它们拖着他,要他去她身边。
这念头浮出来的下一刻,裴忱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如今得的,是小妻子的病症。
那小妻子呢?
他染了她的渴,她会不会也染了他那个不肯消停的、夜夜如焚的痛?
裴忱起了身,纵马回府。
*
待裴忱回到都督府时,天已擦黑。
他没有先去正院,却先去了书房,将马鞭搁下,又吩咐仆役去备水,要先沐浴。
宽衣解带时,周遭一片寂静,远远地,便听见小妻子的声音。
裴忱立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