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忱没说话。
他松开她,先将她转过来,上上下下地看。
小人儿脸上有几道细小的划伤,衣裳乱七八糟,鞋也跑丢了一只,罗袜早已经磨损坏了。
但人是好的。
苍天垂怜。
他收到客舍附近探子的信,几乎以为又回到彼时五台山失去她的梦魇里。
此前他不信苍天,如今却在看到她一切完好时,叹一句苍天垂怜。
裴忱定了心,望着小妻子十分焦急的目光,在空中放了一只风哨。不多时,几个黑衣劲装的人便从胡杨林里掠了出来。
裴忱吩咐下去,一路去马场,一路包后山。
那些人领命去了。
沈稚音还在望着那些黑衣人,见他们去支援马场了,这才转过头来,又仔仔细细地打量裴忱,生怕他身上有哪里受伤。
裴忱伸手,极轻地替她把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虽他面上不显,什么也不曾说,可此刻,他的指尖却犹在发抖。
裴忱绝非情绪外露之人,往日里无论如何在乎她,也难露于面。
沈稚音看见了,怔忪片刻,才渐渐反应过来五台山那一坠,不仅仅只有她刻骨铭心。
她抓住裴忱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裴忱的掌心滚烫。
沈稚音蹭蹭她的掌心:“二哥,我好好的。”
裴忱点头,仿佛无事发生。
沈稚音却依旧在一遍遍地告诉他:“二哥,我在,你别怕。”
裴忱没再说话。
他收回了颤抖的指尖,只是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此事一了,我们便回邺城。”
沈稚音在他怀里蹭蹭。
后来沈稚音才知道,裴忱那一夜也险极了。
城西互市的人比他们预想的多了近一倍,谢昀的人在河滩与那批暗货撞上,杀了个天昏地暗,不曾来得及去马场。裴忱带人突入时,莎雅的父亲不知去哪又弄了些人来,恐怕是那些买货的蛮子听到了风声。
所以才是那般血流成河之状,死的人绝不会少。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沈小娘子只是被裴忱抱上了马,要送她回城。
沈稚音不肯,要跟裴忱一块去。
裴忱不愿带她去涉险,说她见了血会害怕。
她却仰起脸,眼儿极坚定:“我来这里,只是因为要和二哥在一块。平安玩乐也好,今夜这般也罢,我都要和二哥在一起。”
裴忱望着她,半晌,到底还是点了头。
他将她裹进自己的披风里,策马朝马场去。
*
他们赶到时,马场已经乱了。
火光冲天。
沈稚音一眼便看见了莎雅。
她正被几个胡人围着,身上那件红衣被血浸成了暗色。她手中握着马鞭,背上还背着个人,竟是阿木尔。
沈稚音的心像被什么重重捶了一下,不由得喊了一声:“莎雅!”
莎雅在火光中回过头来。
她看见沈稚音,竟还笑了一下,似被这马场火光点燃的花:“小月亮,你瞧,我说到做到,把他捉住了,至少牵住了一半的人。”话音刚落,她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沈稚音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去的。
她跑过去,把莎雅抱进怀里。
莎雅还有气。
她伤得重,这伙人知道她救了沈稚音,和外人勾结在一块,便下了死手。莎雅背上中了两刀,血把里衣都染透了。
沈稚音从没亲眼见过这样重的伤,手都不知往哪儿放,眼泪不由得往下掉:“没事的没事的,我来了。”
莎雅靠在她肩头,气若游丝,却还在笑:“你身上好香。是给我做了你说的桂花汤圆吗?”
沈稚音说:“是。你要吃多少有多少,只要你醒着能吃,我都给你做。”
莎雅吃吃地笑,咳出血来:“真好,我真想吃。”笑着笑着便没了声音。
沈稚音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她大喊道:“莎雅!莎雅!”
裴忱与谢昀已带人清完场。
谢昀着一身红衣。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便总是这样,如同成亲了一般,着红袍披披红,远远见她哭成这般模样,便蹲下,先探莎雅的鼻息,又看她的伤口,劝道:“莫伤心,她还有救,先送她回城。”
沈稚音不住地点头。
她把莎雅交给裴忱的属下,忧心忡忡地埋头进裴忱的胸口,掉出好多颗泪来。
裴忱抚着她的鬓发,安抚她不怕,一定会好。
那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