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76章

    沈稚音怔怔地望着莎雅,几乎没反应过来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利用?

    可是,不是她利用了莎雅,从莎雅的话里套出了她阿爹的消息么?

    莎雅的声音很轻,仿佛外头夜风卷动的干草,沙沙作响:“我那日射中你,是为了利用你。今日来救你,也是为了利用你。”

    轻轻的声音,可每一个字都极重地落在沈稚音的心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莎雅却先一步伸出手来,极轻地覆住她的唇。

    那掌心还暖暖,带着方才策马时的热意与沙枣花的淡香。

    她说:“我对不住你,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外头的风哭鬼咽,莎雅慢慢讲了她的故事。

    莎雅说,她的阿娘是汉人,不是她阿爹明媒正娶的妻子,却是他强抢来的一个妾室。

    她说,她的阿娘生得极美,似她见过的,那些要运往沙陀的昂贵水墨画中的仕女。她的阿爹那年带着驼队从长安回来,路过凉州城外的一片芦苇荡,看见她在河边洗衣裳,便把人抢去了。

    她听阿娘说,她原是有一位未婚夫的,两人再过一月便成婚了。阿娘不想留在塞上,悄悄逃过三回,可每一回都被抓回来。

    最后一回,她的阿爹失了耐心,便将阿娘的脚筋打断了,从那以后,阿娘便再也没出过帐子。

    沈稚音听到这里,浑身都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却全都变成了石子儿卡在喉间。

    莎雅没看她,只继续道:“后来我便出世了,阿娘也不再寻死觅活。阿爹不管我的死活,阿娘身体孱弱没有母乳,便自己做些女红同人家换羊乳,将我喂养长大。”

    她环视着这个破了洞的旧羊圈,目光之中带着湿润的依恋:“小时候,我就和阿娘住在这里。”

    她手里揉着地上的干草,不知是在为谁叹息:“后来,我大了一些,可以满地走跳了。我总想着要为娘挣一个好前程,便拼了命地学东西,至少叫阿爹不要待阿娘那样差,哥哥们不让我学,将我压在马场里打,我也一声不吭。

    后来我终于学会了骑射,却不想那一年阿爹要去长安打通门路,想讨好一位好色的贵人。他嫌阿娘不笑,便所幸把她送给了那位贵人。我跟着阿娘的车马纵马飞驰,跟了好远好远,却终究还是没有追上。我学的骑射一点儿用也没有。”

    “长安好远啊。”

    “阿娘到了长安,给我寄了信件,说自己很好,叫我不要为她担忧。可我回给她的信还没有到长安,阿娘便已经死了。”

    “阿娘的死讯是另一位在长安的游商带回来的,没有人在意。那时候哥哥们依旧在争抢阿爹带回来的财宝,阿爹又不知去哪里抢了新的美人儿,根本无心再听。那游商带了阿娘的遗物回来,阿爹却嫌晦气,让人丢进火堆里烧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桩极远极旧的事,并没有哭。

    可沈稚音看见她抱着膝盖的手用了巨力,指节已经泛了白。

    “我恨他。”莎雅说,“从我知道我是谁后,我每天醒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恨他,也恨我自己。阿娘本来应该嫁给她的未婚夫,这世上本来应该没有我。我是喝了她的骨血才长大的孩子,可她死了,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我想杀了他。可我没有本事。我是能等,等我自己长大,等我胜过我所有的哥哥,等我能够继承商队的时候,我才有杀了他的本钱。”她偏过头来,朝沈稚音笑了一下,极淡,似天边将散未散的月影,“只可惜,那个畜生从不将女子当人看。我骑马射箭,看账带人,样样不比男人差,我那几个哥哥只会吃酒玩女人,可他依旧不叫我继承商队,还叫我一定要记得,我的名字叫莎雅。”

    “红云。红云漂亮,可风一吹就散了。他说,女儿都是云,到底要落到旁人家的帐篷里。我十三岁那年,他就要把我许给北边一个部落的老头,只是换三十头羊。我用刀抵着自己的脸,才逼他退了那门亲。

    那老畜生气了很久,却也不舍得杀我,因为他还想用我换更多的东西,换马、换盐巴、换牛羊。我真是好命,去年他答应了龟兹来的商人,说我值两箱宝石。我的身价,倒是越来越高。”

    沈稚音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抓住了她的手。

    莎雅的手很凉,指尖还沾着一点干草,沈稚音把她的手包进自己掌心里,想用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体温去暖她。

    莎雅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就哽咽了。

    她都说了,她是利用她的,这个小傻月亮,为什么还这样牵着她?

    自己是个顶顶卑劣的人,她怎么还不生气?

    沈稚音却只是看着她,慢慢地拍着她的手,学着她之前哄她的时候,憋出几个发音不甚标准的音节,说出胡语的“不痛不痛”。

    莎雅起初还忍着,只是眼泪决了堤,谁也拦不住。莎雅把额头抵在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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