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稚音还没从掌心的疼里回过神,便被莎雅一把抓住了手。
塞上女郎的手热乎乎的,掌心有常年握弓生出的茧,劲大得惊人,似一圈软而韧的藤,怎么都甩不开。
那异域女郎牵着她的手往场中走去,沈稚音跟不上她的速度,踉跄两步,白裙在黄沙地上扫出一道极浅的痕,莎雅回头便注意到人被她牵得狼狈,体贴地放慢了速度,又轻声与她道歉:“对不住,是我不好。”
人群熙熙攘攘地挤着,沈稚音全然不曾反应过来,下意识回过头去,仓皇地找裴忱。
裴忱被些狂热的百姓挤到了外头,看不清面上的神色,却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着,指节正绷得发白。
莎雅已将她拉到那根高耸的木柱前,朗声大笑,用胡语喊了几句什么。周围的人群便更疯了,吹口哨的、跺脚的、把铜铃摇得哗啦啦响的,全在起哄。
莎雅转过身来,双手握住沈稚音的手,眼睛亮得像两簇金褐色的火。她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官话,又脆又亮地说:“你接了我的红雁箭,按我们部族的规矩,你便是我的小娘子了!”
沈稚音被她晃得脑袋发晕,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是女子呀。”
莎雅却说:“我知道呀,女子也很好。”
她说着,又凑近了些,眼睛在沈稚音脸上转了一圈,直率纯粹地甜:“你长得好白,好小,像月亮做的。你若做我的娘子,比男子好得多。”
沈稚音被这直白的话烫得耳根通红,连二哥都不曾与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又下意识回头去看裴忱。
裴忱不知何时已然走了过来,他走得不快,却拨开人群,似剑出鞘。众人都被他那身气势逼得退开少许。
裴忱走到沈稚音面前,行了一礼,声音又低又稳:“夫人,天色已晚,该回去了,您的药还没吃。”他说得恭谨,可沈稚音听出了他每个字底下压着的那层寒霜。
他的腰侧还带着佩剑。
沈稚音眉头跳了一下,连忙转头往莎雅看去。
莎雅不曾注意裴忱,满心都在眼前这位如同布偶一般小而可爱的小娘子身上,并不愿意为难她:“那你回去吃药吧,我明日再来寻你。”
她还不曾问他们住在何处,却已经这样笃定明日自己能上门拜访,可见出身不凡,手段在这甘州城中必然过人。
沈小娘子想说“不必再来”,可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
她想起方才在皮货行看见的那截铁链——周掌柜滑不留手,又不能强硬待他,难免打草惊蛇。这位莎雅姑娘出身不凡,若能与她相交,恐怕对查消息很有帮助。
她坚持要来此,不就是为了帮二哥查走私的消息?
彼时沈小娘子有为了二哥从崖上跳下的勇气,如今亦有。
她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了莎雅的手,声音轻而坚定:“你明日真的会来找我吗?”
莎雅眼睛一亮:“自然!”
沈稚音便弯了弯唇角,小小声道:“我住在城南的骆驼店。你若要来,别带太多人,我……我有些怕生。”说这话时,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点怯怯的红。
莎雅喜欢美丽的人儿,一口答应下来:“好,我只带两个人来,给你送烤羊腿。”
沈稚音“嗯”了一声,这才松开她的手,转身朝裴忱走去。
她走得很慢,掌心火辣辣的疼,可心里却像燃着一小簇极亮极亮的火。待走到裴忱面前,便仰起脸来,还戴着那顶帷帽,轻纱下露出的小小下巴微微翘着,似在邀功。
裴忱垂眼看她。
那张平平无奇的人皮面具将他面上的神情俱挡住了,沈稚音看不出什么,却知道自己答应了莎雅来访,二哥必然不悦。
裴忱不曾说什么,只是他转过身,往人群外走。
沈稚音跟上去,穿过沸腾的人海。
他不曾特意等她,却也没有走快,无论她以什么速度跟着他,他皆始终与她隔着半步。
离了那头射箭选夫的热闹,人声渐远。
沈稚音跟在他身后,见裴忱怎么也不和自己说话,自知理亏,便只是乖乖地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走。
走了好一会儿,她估摸着裴忱兴许消了气,便小声唤他:“二哥。”
裴忱没回头。
沈小娘子又唤了一声:“二哥。”
这一声里已带了点撒娇的意思,又带上些不自知的委屈。
裴忱果然停了下来。
沈稚音原以为他不会搭理自己,没刹住步子,一头撞在他背上。
她捂住额头,刚要叫疼,裴忱已转过身来。
他摘下了她头上被风吹歪的帷帽,又执起她接箭的那只手。
掌心被箭矢的尾羽擦出的血痕已被风吹干了,红痕却还鲜明。
裴忱什么也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