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昨夜那件他的中衣已皱得不成样子,衣带也系错了位。她越理越乱,气得小声嘟囔:“都怪你。”

    裴忱低低笑了一声,也没回嘴,只是替她先将衣裳解开换好,然后才下榻去,将窗推开一道缝。

    外头晨光大亮。

    甘州的清晨与邺城全然不同,风仍是干的,却已不似昨夜那样冷。远处有驼铃响,商队的吆喝声混着异域的调子,从窗缝里钻进来。

    沈稚音一时忘了赌气,连忙也跟下了榻去,趴在窗边往外看。

    昨日到的时候天色已晚,便不曾瞧见这样多的人,如今站在窗台往下一望,便瞧见满街的胡商,看见穿着彩衣的胡女,看见一个抱着羊皮鼓的老汉边走边拍。昨夜的一切仿佛都像场梦,这满城热闹倒把她重新拉回了人间。

    裴忱伺候她沐浴更衣,又取了早膳回来。

    用早膳时,两人又换回了小夫人与侍卫的身份。

    裴忱的人皮面具已经贴了回去,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一如昨日。

    只是今日,他又像换了个人。

    不是裴大都督,不是二哥,甚至不全是昨夜那个会咬着“夫人”二字不放的侍卫。

    他更像一柄真正入了鞘的旧刀,安安静静地立在她身后。

    沈稚音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怅然。可这怅然还没漫开,裴忱便俯下身来,借着替她系披风的由头,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说:“夫人辛苦,今日还要出门,可还饿着?”

    沈稚音的脸“轰”地烧起来,一把夺过披风自己系,凶巴巴地道:“不饿。”裴忱也不戳穿她,只直起身来,做足了恭谨侍卫的本分。

    用罢餐食,裴忱见沈稚音站在窗边,显然有些坐不住的模样,便道:“今日去一趟城南的皮货行。那铺子明面上收胡商的皮子,实际是给那些人走货的一个中转。掌柜的姓周,每月逢单便在铺里盘账,今日正好在。”

    沈稚音点点头。

    她记得这桩差事。舆图上画的商路,有一处正是从城西的互市绕到城南皮货行,再转小路往关外去。那周掌柜手上不干净,但极谨慎,从不让生面孔近身。可若是寻常去谈买卖的商户,倒能见上一面。

    “我扮做去挑皮子的小夫人,你是我从商队里雇的护卫。我们进去问价,旁的不要做。”她搁下茶盏,端坐起来。晨光落在她脸上,素衣黑发,耳畔只斜斜别了朵从家里带来的小珠花。她早想好了,不多看,不多问,只做寻常投亲的小寡妇。该怕时怕,该笑时笑,该不懂时便不懂。

    裴忱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把她的帷帽拿来,替她戴正了。那帷帽上的轻纱垂下来,把半张脸遮住,只露出个精巧的下巴。他隔着轻纱,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夫人记得,今日在外头,属下便只是个护卫。夫人若害怕,就退到属下身后。”

    沈稚音小声应了一句“知道了”,心里却想,若真有危险,她才不要躲在他身后。她也能护着他。

    只是这念头只转了半圈,便被他牵住了手,轻轻一带,往外头去了。

    城南的皮货行藏在一条不算热闹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挂着一面半旧的木牌,上头写着“周记皮货”。沈稚音到时,铺子已经开门了。外头支着几张木板,上头摊满了各种皮子,羊皮、狼皮、还有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晒在日头下,散发出一股子硝过的厚味。

    她拿帕子掩了掩鼻,向守门的小伙计道明来意,说是行路经过甘州,想挑几张上好的皮子,给家中长辈做褥子,门外的这些皆看不很上。

    那伙计见是个年轻貌美的小夫人,又听她说话软糯,身上衣着也好,便没有起疑,只笑着将她往里引。裴忱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一只极旧的皮匣子,用来装契书,这才有些出来买东西的意思。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内堂。

    那周掌柜正从楼上下来,四十来岁,面白微胖,一双三角眼极精明,见来了生客,先打量沈稚音几眼,又扫向裴忱,眼珠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才堆起笑来,将人请到茶座边坐下。

    沈稚音落座后,便将路上编好的话又说了,说自己的夫君是车臣人,年前在长安亡故了,她自己是个孤儿,便打算西去投夫家的亲,路过甘州,想给不曾见过面的夫家人置办些上好的东西。

    周掌柜极会做生意,一边叫伙计去取上好的羊皮,一边与她说起胡地皮子的种种好处,唾沫横飞,绝口不提旁的。

    裴忱则一直立在她身后,低眉顺眼,倒真像根桩子。

    沈稚音也不多说什么,只偶尔问几句皮子的来历、鞣制、价钱,句句都像极了个给亡夫守孝的小妇人。

    周掌柜见她说话娇怯,又不大懂行,言语间便有些轻视,叫伙计端上来的皮子也是中下等。

    沈稚音瞧了也不恼,只说颜色暗了,不衬家中老人。

    她慢条斯理地挑拣,又借着翻看皮子的动作,把那铺子里的情形全看进了眼里。哪扇门通后头,哪处木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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