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糖丸的荷包。
沈稚音的身子全僵了起来。
“夫人这只荷包,”裴忱的声音自她头顶落下,似这塞北的夜风一样缓而沉,“怎么被水浸湿成这样。”
他的指尖正按在荷包口。
那荷包方才被小夫人带到浴桶之中偷吃,被浴水浸透了,至今仍是潮的,绸面发软,水汽将里头的糖丸也润得黏腻。
沈稚音不敢抬头,怎么也不曾想到他方才装聋作哑,几乎叫她以为自己被放过了,这会儿却来捉她。
裴忱却还在说:“夫人若不曾偷吃,这荷包好好放着,怎么里头都是水?这是去哪儿弄来的?”
他的手指轻轻一捏,隔着一层湿透的绸,里头糖丸被挤得微微变了形,发出极细微的、腻滑的声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稚音怎么也不想自己洗浴时偷吃糖丸的事被他知晓了。
她下意识想抢回荷包,手还没伸出去,便被裴忱先一步扣住。他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她逃,又将沾出糖津的指尖抬起,凑到灯下,仿佛在端详什么了不得的证据。
“夫人方才,”他说,语气仍是不紧不慢,仿佛在都督府审一桩再小不过的案子,“当真没有偷吃么。”
沈稚音猛地一颤。
她张了张嘴,想争辩,可那荷包已经湿成了这样,必定是掉进了浴桶里的,她怎么都抵不了赖。
沈小娘子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像只被捏住后颈的小狸奴,又可怜又心虚,吞吞吐吐地说:“我、我牙有些痒痒,再加上饿了……便偷吃了些。你不是说,饿了要吃东西,是人之常情么……”她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裴忱不答,只是垂眼望着她。
那双冷浸浸的眼眸分明还是往日的样子,可他严重却似有什么极危险的东西正在聚集。
他忽然松了那荷包。
沈稚音好容易得了空,下意识就要往后缩,却被裴忱一把揽住腰,往自己怀里按去。
那早认了主的旧疾如今又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她不由自主地偎在裴忱怀中。他微微有些发烫的唇就贴在她耳边,声音低而哑,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夫人若真饿了,不该一个人偷吃。”他顿了顿,拇指在她被擒住的腕上一揉,“糖丸放在荷包里带了一路,一人吃怎么好?属下一路照料夫人,夫人为何不肯给属下吃一吃?”
“再者,夫人的旧疾既发了一路,为何不肯与属下说?是觉得属下不及夫人的夫君,不会为夫人疗愈?属下的手是热的,舌也是热的,与夫人的夫君一般模样,夫人便不想尝尝?”
沈稚音被他这胡言乱语的话说得不住发抖,脑海之中却乱糟糟地想着他说的那一切——夫君,夫君不知去了哪,她就在这和侍卫厮混么?
这太坏了,太坏了。
她噙着泪花摇头:“只要夫君。”
裴忱低头,用鼻尖蹭开她耳边几缕汗湿的碎发,似奖励她的诚实,又似在惩罚她的不诚实,声音像浸了蜜的刀,甜蜜又无情:“那可没有法子。夫人的夫君被夫人留在了邺城,如今陪着夫人西行一路的,是属下。夫人身边只有属下一人,再怎么也寻不到夫君了。”
“二哥,二哥……”沈小娘子从没见过他这样的模样,那双冷浸浸的眼如今已提前现出殷红的眼尾,衬得他的仙人面孔当真如同从阿鼻地狱里爬出的艳鬼,瞧得出几分显而易见的兴味,当真是吓得腿儿都在颤抖了。
“夫君,夫君,莫要再欺负我了……”沈小娘子想蜷进他的怀中去,却只是被他轻轻扼住了脖颈。
他显而易见地兴味高昂,挑眉看她可怜巴巴的小脸儿。
“夫人自己不要夫君的,邺城已经在千里之外了,”裴忱低磁的声音之中仿佛还带了一丝遗憾,字字句句提醒她的自作自受,“夫人在这儿喊破了喉咙,邺城能听见吗?求属下,属下可不如夫人的夫君一般惯着夫人。”
“偷吃,乃是大错,夫人的夫君难不成没有教过夫人?”
“如此想来,难怪夫人一做了错事,便声声唤夫君,夫人的夫君惯着夫人,做了错事也不惩罚。属下却不是夫人拜过堂的夫君,没有半点温存,只会狠狠惩治夫人。”
“夫人之错,错在何处呢?”他的手已抬起来了,将那只小荷包里的最后一颗糖丸剥了出来,无情地捻在指尖,“夫人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