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进人堆里眨眼便寻不着。

    只有那双眼睛还似二哥。

    那双眼睛抬起来,隔着院中薄薄的晨雾,正落在她身上。

    沈稚音的心顿时似被猫儿轻轻抓了一下似得颤。

    她虽然早知道这人是二哥,可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却还是心尖一颤。

    分明是一张不认得的脸,是她接下来漫长路程上的侍卫,却正用她夫君的目光望她。

    自容鲤那得来的话本子看了不少果然是一件坏事,什么“寡妇与侍卫私通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什么“小衣还挂在狂徒的手臂上”一下子蹦入她的脑海,叫她小脸通黄。

    沈小娘子晃了晃小脑袋,想叫一声“二哥”,又觉得怎么也叫不出口。

    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从脑海之中清了出后,沈稚音才慢吞吞地走过去,仰起脸来,端出几分夫人对侍卫的气派,有意做个规矩的新寡小夫人:“你便是我的侍卫?”

    裴忱见小妻子脸色几番变化,也不知在想什么,低下头,极规矩地行了个礼,嗓音又低又沉:“属下见过夫人。”

    沈稚音还在一本正经,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

    她不知道他这一声“夫人”怎么就能叫得这样。

    明明平素里旁人也叫的,偏他这一声,又低又慢,像把“夫人”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哪里都舔吃得够了,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出来,直叫她从耳后一路痒到了脊梁骨。

    沈小娘子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掩饰性地咳了一声,说:“好。那你跟着本夫人,好好当差。”说罢便钻上了马车,心儿扑通扑通地跳着,钻进了马车的软被里。

    裴忱立在那儿,依旧是不动如山的模样,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唇角微勾。

    *

    马车出了邺城,一路往西去。

    越往西走,景色便越见荒凉,大片的耕地变成了草场,草场又变成了砾石滩,皆是江南长大的小姑娘不曾见过的景色。

    因沈稚音要扮做投亲的寡妇,那路上自然不必有意闭着人,一路光明正大地走着官道,偶尔便与进中原的驼队相逢。

    驼铃声叮叮当当地响着,被风一送,传出很远。

    沈稚音起先还端着“小夫人”的架势,坐得板板正正,新鲜地往外瞧着,可不到半个时辰便被颠得东倒西歪,干脆软乎乎地躺到软被里去了。

    裴忱如今是侍卫,就坐在车厢外头,与小夫人只隔半道车帘。

    有时车轮碾过坑洼,饶是这马车甚好,也不由得一颠簸,沈稚音整个人儿便往旁边一歪,眼见着要撞着了。还没等她伸手去扶着车壁,车外便有一只极稳的手伸进来,在她腰后轻轻一托,待将她扶正了身子,便极快地收回。只是收回的时候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指尖撩过她的脖颈,拉着那银链子一提,摩挲过她细嫩的皮肉,这才收手。

    沈稚音靠着软垫,脸上红扑扑的。

    她心道,这哪里是侍卫,这分明是来熬她的。

    *

    路上不知走了多少时日,天将黑时,才终于远远望见了甘州城。

    沈稚音颠簸一路,不想自己真到了少时想去的甘州城,便探头一望。

    外头正如裴忱所言,戈壁滩上风沙极大,一探头便有裹在风中的细砂扑来,打得她娇嫩的脸儿生疼。

    暮色里,那座城池宛如一头伏在戈壁上的巨兽,城墙并不十分高大,却透着一种与中原城池全然不同的粗犷气。

    远远瞧见城楼上站着几个戴皮帽的兵卒,腰间别着弯刀。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牵着骆驼的胡商,有赶着羊群的牧民,还有几个穿着翻领袍子的、金发碧眼的人,十分稀奇。

    道旁正有个小贩头顶一筐无花果,瞧见马车里有人,便用极生硬的官话叫卖,见马车里的人没甚反应,便流利自如地换别的语言,又说一通。

    沈稚音看得眼睛都花了。

    她少时所看的书,那些条条框框的字字句句,如今在她的面前展开成一张活生生的画卷,当真引人入胜。

    那家她说的“骆驼店”就在城南,门面比想象中还大。

    前头是客舍,后头拴着几十匹骆驼。

    客舍所供食物香料与中原截然不同,半点中原的影子都寻不到了。

    沈稚音眼儿睁得大大的,不由得四处张望,被裴忱扶下车才想起来,自己如今是可怜的寻亲小寡妇,便拿早准备好的辣椒水手帕子佯装擦汗,往小脸儿上一捂,顿时红了眼眶,瞬间成了眼泪汪汪的小可怜,这才由他搀着进了门。

    裴忱搀得看似极规矩。

    只是看似。

    一只手虚虚托在她肘下,身体却贴得很近,那灰褐衣裳底下的热气便透过几层衣料直往她身上传。

    偏生这甘州夜里极冷,沈稚音身上发凉,不免贪恋与他相触。

    环佩刮擦碰撞,荷包里装着的小糖丸子也被带得渐渐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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