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半生,被这个孩子的父亲掏空了心魂。
她只余一身病骨和满心怨毒。
每次看见裴忱,崔夫人都似看见了那桩无望的赐婚、那个撕毁她婚约的冬夜、以及被族人害死的那个女人。
她时常想,自己何其无辜?
又时常想,她是崔氏女,崔氏做的孽,她却要还债。
崔夫人恨此一切,自然不抱他、不为他起名,甚至恨不得他去死。
裴老太太看着她当真如此,不知这儿女之债如何调理,末了,也只能将这孩儿抱到自己身边,亲自教养,又不忍告诉他这一切。
但裴二郎知道这一切,也只需要一个冬夜。
裴二郎不知这些事中究竟是谁有过,难不成,倒是他有过?
于是他也开始厌恨一切,包括自己。
生无所欲,死倒极欢。
尚小的裴二郎无欲无求,崔夫人满心憎怨,裴老太太左右为难,直到有一跛脚老道上门,说崔夫人命中还有一子,这子是她与她未婚夫的缘分,因他们二人彼此的执念托生到她腹中,下一年的这个时候便会出生。
谁也没理这疯话,却不知崔夫人听进了心。
谁也不知她是如何北上寻人,又是如何坐实了当年裴公所言的“蓄意下毒”一事,情真意切地,求得了孩子。
裴二郎看着裴恒出生,看着裴恒得了那位从来不与他言语的崔夫人所有宠爱,看着裴恒年年不必说也得了那一碗他在雪夜里终究不曾求到的长寿面,看着裴恒不必去军营摸爬滚打求得一丝注意,便能轻而易举地呆在崔夫人身边。
有了裴恒,府邸之中似乎瞬间和乐了起来。
裴慎渐大,小小年纪便在军营之中崭露头角,与父上阵杀敌。
裴恒年少,玉雪可爱,叫崔夫人面上也渐有生气。
唯有裴二郎,裴二郎游离在中间,如今还叫二郎,没有个名儿。
除却裴老太太,也没有家人。
裴老太太实则有给他取名,然而他拒不曾受。
他自己给自己取了名,叫裴忱,兴许是唯一他自己能做的事儿。
再过了几年,裴忱一下子窜了起来,长成了少年。
他依旧沉默寡言如昔,身子却出了些状况。
起初只是一阵一阵的躁。
尤其夜里,整夜整夜地睡不好,仿佛身体里有团火在烧,怎么都压不住,怎么也宣泄不了,整日气血翻涌,痛苦难当。
裴忱试过以雪灭火,却毫无作用。
他伏在雪里,远远听见崔夫人的院子闹腾,仿佛是在说三郎君夜惊哭泣,要去请大夫。
于是裴忱想,他既有疾,何不寻医?
长兄又取了新的战功,府中已经预备着为他娶妻,将来继承裴府;
裴恒年龄尚幼,却文采风流,不必去北疆吃沙,崔夫人自会为他疏通荫庇。
祖母年龄渐大,头风之症愈加严重,加上他那位自小养在道观,不曾见过几面的小姑姑裴沅被远嫁江南多年毫无音讯,祖母忧思成疾,不想见人。
府上府下,军中家中,有他无他,并无分别。
于是裴忱留书一封,说出去游历,不用人寻。
裴府的人只当他是性子古怪,又避着在老太太不管事时掌家的崔夫人,倒也没人拦他。
裴忱一路往南,身上只带了几两碎银,走哪算哪。
少年人剑拔弩张的身体里,仿佛同时住着两个魂魄。
一个是在裴府里冷得像冰的自己,另一个是被那团火日夜焚烧的、连自己都陌生的他。冷与热将他从里到外撕扯着,叫他夜夜不得安枕。
裴忱原以为,自己恐怕哪一日会埋骨路上,如丧家之犬。
死之前,他遇见了老韩。
裴忱倒在一处路郊的破庙里,原以为就此死去,却不想醒来时人躺在一张极窄的竹榻上,满屋子都是草药气。
是老韩将他捡去了。
老韩是个游医,五十来岁,瘦小干枯,留着山羊胡,话极多。他给裴忱把了脉,又翻了翻他的眼皮,说他这病是胎里带出来的,加上后天郁结太深,成了现在这火毒攻心的样子,又笑眯眯地问裴忱,要不要治病。
裴忱其实无所谓治不治病,老韩却说,若他一心寻死,死之前不如给他做试药人,让他瞧瞧能不能治那传闻之中无药可解的阳亢之症。
于是便这般做了老韩的试药人,不试药的时候,便为老韩做些药童的活计。
老韩的药霸道,用药时疼痛欲死,老韩自己心知肚明。
却不想他如北地来的石头一般冷硬,面上没有半点神情,叫老韩啧啧称奇。
这块石头在药庐里待了半年。
那半年,裴忱吃了许多药,见了不少人,也见了不少病。病人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