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忱甚爱小妻子,也甚爱惜她颈上那条银链儿。
情浓时,他时常以齿轻啮。
沈小娘子日日与他同床共枕,渐渐便察觉了,有一日特意留了心眼,努力闭上双目假寐,悄悄思索二哥为何这样爱她的银链儿。
正这样想着,后颈便传来些极轻的牵动。倒非拉扯,只是有谁的指尖正勾着她颈间那根银链子,慢慢地绕。银珠贴着肌肤,被体温蒸得半温,随着那点力在她锁骨上滚来滚去,似羽毛在颈窝里扫。
并不难受。
沈小娘子累了一整夜,眼下有些倦了,渐渐得便要跌入梦乡里去了。只不过她还惦记着银链儿的事,迷迷糊糊地开口问道:“二哥不是不喜欢金玉么,怎生这样喜欢我的链儿。”
裴忱不答,只是将小妻子拥进怀里,爱怜地亲亲她,哄她睡去。
他不喜欢金玉,却很爱惜这条链儿,自有缘由。
只是小妻子恐怕不记得了,他也不愿催想。
兴许,也因他不知该从何讲起。
——是从银链儿,还是从北地那亘古不变的冬日冷夜?
*
北地的冬日来得极早。
风下了贺兰山阙,便夹着碎雪粒子,刮在人脸上,似细刀割肉。
二十余年前,裴忱尚小,尚不明白许多事,也没有名字,只叫二郎。
裴二郎如今正被裴老太太养在身边,已有几年了,寡言少语,正待开蒙。
阿父裴公不在邺城,老太太这几日犯了头风,也不见人,长兄裴慎跟着父亲去了军营,如今府中能主事的,只有崔夫人一人。
今日是裴二郎的生辰,一夜风紧,落了大雪,裴府上下一片安宁。
照料裴二郎的几个嬷嬷正在耳房烤火聊天,不知隔墙有耳,随口说起前几日家中子孙过生,她们亲自做了长寿面给孩子们吃。
裴二郎没怎么见过他的母亲,兴许是被那些嬷嬷们与谈天说地时的欢笑所感,于是生平第一回站在崔氏的院门外。
小小的孩子所求也简单,他心中所想,不过只是想在生辰之日见一见自己的阿母,如邺城之中所有寻常人家的孩子一般,吃到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哪怕是阿母亲口吩咐仆役做的也好。
然而崔夫人并不见他。
天寒地冻,很快便积雪便淹没了裴二郎的小腿,天阴沉沉的,云压得极低,仿佛要将整个裴府都埋进去。
崔夫人院中的仆役分明看见他,却无人敢通传。
还是他的小厮来劝了两回,说郎君回吧,夫人不会见你。
裴二郎没动。
他那时大约还没有院门前的石狮子高,只是仰着头望那扇紧闭的门,雪落进领口,顺着脖子往下淌,他也不发抖。
他想,今日是他的生辰。
只要他再站一会儿,阿母或许便会开门。只要再站一会儿。
后来门确实开了。
一个老嬷嬷探出身来,面上堆着为难,劝他回去,又说夫人身子不好,见不得风,不便见他。
裴二郎却隔着那条门缝,看见了廊下站着一个妇人的侧影。
她披着极厚的大氅,怀里抱着手炉,正侧身与身边的丫鬟说话。
是阿母。
阿母分明看见他了,她的目光却毫无停留地从他身上掠过去,似瞧见一件很厌弃的死物,随后便转身进了屋。
这一点儿门缝便在裴二郎面前合上了。
裴二郎或许是在思索,站的便久了些。
他的小厮却吓坏了,要把他带回去,他却不动,于是那小厮说的话便愈急,甚至口不择言,说道:“郎君便是站在那儿冻死了,夫人也不会出来的。”
裴二郎不知想了什么,很快点了头。
不必小厮拉动他,他转身便走了,没再见过崔夫人。
倒是那日来替他开门的嬷嬷特意来了一回,有些不忍,又很有些残忍地与他分说这一切,劝他不要再去崔夫人的面前。
于是裴二郎得知,自己是早产儿。
他在崔夫人腹中只待了不到八个月,便被迫来到这个人世。
不受任何人期待的孩儿出生,没有给任何人带来欢喜。
崔夫人是裴公的填房。
在崔夫人之前,裴公曾有过一位真正的妻子林夫人。
林夫人出身将门,与裴公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两家门当户对,指腹为婚,少年夫妻,情深意重。裴公领兵在外,林夫人就跟着他驻守边关。后来她生了裴家的长子裴慎,也带着裴慎随军,一直不在邺城住,一家三口团圆,十分美满。
然而兴许水满则溢,月圆必缺。
裴慎三岁那年的冬天,戎狄南下劫掠,来势汹汹。
裴公率军出城迎敌,将妻儿留在城中,却不料那支戎狄的骑兵绕过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