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日日过去,庭中的花次第谢了,又渐渐开出新花儿来。
沈稚音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白日里她与寻常无异,在府中走动,偶尔逗一逗橘子,或是在廊下看阿秦侍弄花草。
她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裴忱将她如眼珠子一般养着,终于将她脸颊上重新养出了一点点软肉,再不是才回来时那般瘦得风吹就倒的模样了。
裴忱待她极好,好得近乎纵容。
白日里他公务不忙时便陪着她,夜里也总是规矩的。
他睡在她身侧,从不多做什么,只有在她旧疾犯了的时候,才会将她揽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说一些低软的话,偶尔替她揉一揉吃一吃,也至多就是如此了。
有时候她发作得厉害,他便也会亲她,亲她的眉心,亲她的鬓角,亲她热得发胀的心口。
可也就只是这样了。
裴忱从不越界,从不问她有没有想起什么,从不让她觉得被催促。
这原本是很好的日子。
可夜里却渐渐开始做梦。
起初只是零星的,水声,火光,杂乱的脚步声。
后来又多了别的东西。
耳畔呼啸而过的风,急速下坠的身躯,似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声音模糊,她分明应当害怕,可害怕中,又混着一点极淡的、近乎欢喜的安心。她只是一遍遍地,轻声唤着什么,仿佛是在安抚自己,又像在用尽平生力气,把那个名字从喉咙里凿出来,好叫他在风声与水声里听见。
“二哥……”
“二哥!”
裴忱总是先醒。
他睡眠本来就浅,一只手虚虚环在她腰侧,怀中的小妻子稍稍一动,裴忱醒来,见她正陷在枕被之间,整个身子蜷成小小一团,脸色惨白,额上全是冷汗。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还在含含糊糊地唤他,唤得极急极怕,像一只被逼到绝处的小兽。
裴忱轻拍她的脊背,将自己身上的热度渐渐渡过给她。
沈稚音迷迷糊糊地睁眼。
那双眼分明还在梦中,瞳孔失了光彩,缓了半瞬,便一把抓住裴忱的手腕,攥得死紧,指节都在打颤。她仰着脸望他,声音又急又哑,仿佛从水底挤出来似的:“二哥,你没事罢?他们没有找到你,没有抓到你,对不对?”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他的肩、他的胳膊、他的脸,要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
裴忱抓住她冰冷的小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心跳沉稳,一下一下,透过薄薄的寝衣,渐渐传到她掌心里。
“为夫没事。”他的声音低而温和,带着安抚,“妹妹,为夫就在这儿,哪儿也没去。没有人追为夫。梦已经醒了。”
沈稚音还是不住地发抖。
她仿佛全然听不见他说的话,眼泪毫无预兆地滚出来,大颗大颗的,仿佛要落到彼此的心里去。她揪着他的衣襟,叮嘱的声音断断续续:“二哥,有人在追你,你不要来寻我,他们要拿我去要挟你。我不会叫他们得逞的,谁也不能害你……”
“我从这里跳下去,等他们下来的时候,我已经被冲到下游去了。不会有人找到你……不会有人找到二哥。”
“即便是找到了,我也没有更多的用处了。”
“那很好。”
“妹妹乖乖,妹妹不怕。”
“二哥一直在保护妹妹,妹妹也要保护二哥。不怕,不怕的。”
话到后面,几近呢喃。
她闭着眼,眼角分明有泪,面上却渐渐安定下来。
裴忱就这样看着自己的小妻子伸出手,轻轻地拍着自己。
没有人拍她,她便自己轻轻拍着,自己叫着自己妹妹,学着他的模样,安抚自己,告诉自己。
告诉自己不要害怕,哪怕明知道下面是万丈悬崖九死一生,却仍然一往无前地,心甘情愿地奔赴死局。
是为了保护他。
小妻子分明还在梦里,却从来没有走出跳下悬崖的那个夜。
记忆就断在那里,被拘在崖上的小妻子,每夜都在那里,分明跳下去也无所畏惧,却还在担忧他有没有被人捉住,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一切都好。
她没有被如今的安宁安抚。
一点也没有。
从来胆小的小妻子,记忆里已经忘了他,却还在梦里一遍遍念着她的夫君。
裴忱惊愕地几乎反应不过来,只能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他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把她的脸按进自己胸膛,掌心一遍一遍地顺过她单薄的脊背。这小小的身躯,是为了他才生出那样大的勇气。
裴忱原以为,人世间最大的痛,他早已尝尽了。
或是闻知五台山之事那日,眉间新伤迸裂,热血顺鼻梁一路淌进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