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或是后来寻不到小妻子归处时,他一遍一遍沿着寒水石滩走,于每一条石缝间翻找她可能留下的半片衣角、一点遗骨,指尖被碎石几乎磨得露出白骨之痛,他以为,大约就是此生再难承受的极处。
仍不是。
是今夜,他亲耳听见,亲眼看见,他那养在深闺,秉性娇弱的小妻子,是如何哄着自己一步步退到万丈崖边,不向任何人屈服。
那么小的人,那么轻的身子,却因为他,转瞬间坠入万丈深渊。
这才是世间至痛。
裴忱的口中几乎漫出血腥气,喉中溢出濒死般的哽咽。
他曾允诺过,无论如何都会护好她。
可他食言了。
当初送她上五台山,留了阿秦,留了那么多人,却还是让人钻了空子。这是他的失职。
裴忱看着她面上一片安然,半点畏惧都不曾剩下,更觉锥心刺骨。
梦到这里,与沈稚音的记忆一般,点到即停。
她又渐渐睡了过去,只是一只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裴忱无话。
他整夜没有阖眼,只垂着眼,将目光长久地停在怀中的沈稚音脸上,月色朦胧皎洁,便几乎难以分辨明晦,裴忱的指尖动了动,却几乎恍惚,只怕连这片刻的,她在他怀里的温度都散了。
裴忱上阵杀敌,斩首者甚众,却并不嗜杀。
然而今夜,他心底的戾气几乎难以停歇,只想杀人。
那些崔氏的人已经死尽了,倒叫谢昀讨了巧,杀的畅快。
可是杀人也无用,谢昀的妹妹不会回来,他的妹妹依旧在噩梦徘徊。
裴忱从未如此真切地觉得这世上所有的复仇都不够。
那些人千刀万剐,也不及他的小妻子在那个夜里所承受的万分之一。
裴忱戾气无处可宣,便慢慢将沈稚音的头移到枕上,下了榻,欲往外去。
他的动作极轻,可榻上的人还是醒了。
沈稚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望见裴忱正在屏风旁束衣。她看了他一会儿,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二哥。”
裴忱不想她醒了,系衣带的手略停,便侧过身来。
沈稚音半张脸还埋在枕头里,眼儿蒙蒙的,朝他伸出手来。
这与从前极像了,她半梦半醒的时候才会向他讨要拥抱。
裴忱便回到榻边坐下,将裹在被子里的小人儿连人带被地抱起来。沈稚音便将脸靠在他肩头,又阖上了眼。她的鼻尖贴着他的颈侧,轻轻地地吸了一下,仿佛一只倦极了的小兽,在确认他的气息还在。
“我好像又做梦了。”她含含糊糊地说。
“梦是假的。”
“是吗?可是我却觉得……极真切。”沈稚音喃喃道。她的脸颊在他肩头轻轻蹭了蹭,慢慢地说:“我记不很清了,只记得梦见水与风,我在梦里做了胆小鬼,一直在哭。”
裴忱的喉头又泛起灼痛的滋味。
他轻轻拍着她的肩背,轻声叹息:“妹妹不是胆小鬼。”
沈稚音安静地伏在他肩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二哥昨晚是不是没有睡?”
“睡了。”裴忱说。
“二哥骗我。”沈稚音说,“二哥说话的声音比平素里哑很多,身上亦很凉,一定是坐了很久没有动。”
沈稚音从被子里坐起来,带着半梦半醒的倦意,眉头还蹙着,却伸手去摸他的脸。天光还不曾亮,她看不清一切,只摸到一点冰凉的冷意。她凑上去舔了舔,吃到了满嘴的咸,便将自己暖呼呼的脸贴上去,又将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被子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细声细气地说:“二哥身上很凉。以后不睡觉,要叫醒我。我陪二哥。”
沈稚音慢吞吞地,将要睡着了似得说着:“我也不是只会睡觉。我可以起来给二哥讲故事,或者坐在旁边数羊。阿秦说我以前很会数羊。我虽然不记得了,但我可以重新学。”
裴忱望着她,心口那一片被搅得血肉模糊的地方,忽然像被人敷了一层极柔软的纱。
“二哥……睡觉吧……”她要跌到梦乡里去了。
裴忱点了头,却没睡。
他卧在她的身侧,长久地凝望着她。
裴忱落了泪。
*
天光大亮时,沈稚音在裴忱怀里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眼底干净明亮,昨夜梦里的事尽忘了个干净。见裴忱正垂眼看她,沈稚音颇有些不好意思,软乎乎地唤了一声“二哥”,又问什么时辰了,二哥昨夜睡得好不好。
裴忱静静望了她一瞬,只说尚且不晚,还能再睡一会儿。
沈稚音不想睡了,便从他怀里挣出来,自己去穿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