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没有在裴恒身上停留,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在不由自主地往裴忱那边靠了。
再抬眼时,她眨掉了眼里的水汽。
她先谢过了裴恒这些时日照料的恩情,声音软软的,却透着一股极坚定的、不肯再退让半分的认真。随后便伸出手,摊开在裴恒面前:“三表兄,劳烦你将我阿娘的信件予我罢,既是我阿娘的遗笔,也好叫我好生收起。再者,我已与二哥成婚,从前的信件若还留在你那里,恐怕会生误会。”
她说得极客气,又极疏离。
前些日子虽与他也不甚亲近,却至少并无防备之心。
裴恒原以为会越来越好,只是不想,黄粱一梦,今日梦醒。
他望着她摊开的手心,那只手极小,五指并拢着,正微微发着抖,却没有退回。
裴恒默然良久,终于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那锦囊里是一叠泛黄的信纸,正是昔日他从崔夫人妆奁盒子里拿出的婚约信笺,裴恒最后看了一眼,到底还是放进了沈稚音掌心里。
沈稚音收拢了手指,将锦囊揣进怀中,再没有看他一眼。
她转过身,朝裴忱走去。
小小娘子走得并不快,甚至有些犹豫,可她抬头望见裴忱的面孔,又不知怎的,心底忽然开始泛起只有见到亲近之人时才敢有的委屈。
她在裴忱面前站定,仰起脸来,那双眼湿漉漉的,仿佛被这场将下未下的雨浸透了。她伸出手,轻轻拽住了裴忱的袖口,声音又细又软,试探着问:“我们……当真已经成婚了吗?”
裴忱便从腕间取下那条银链子,细细的,却还沾着他的体温。
他托在掌心里,递到她面前。
沈稚音自然认得这是她的链子,自小戴着的。
她伸手摸了摸,难怪觉得这些时日脖颈上空荡荡的。
于是眼眶忽然一热,两滴泪便滚了下来。
她望着裴忱:“多谢夫君来寻我。”
裴忱素来不爱听她的道谢,天经地义的事,为何要谢。
他只是擦了她的泪,又将银链子重新绕在她颈间。
那链子轻巧地垂下来,正贴着锁骨,一如往昔。裴忱替她理了理,将那根细链子藏进衣领下。
沈稚音的委屈还没尽,又不知怎的,开始觉得欢喜。
裴忱倒是弯下腰,也不多说什么,直接将这个小小的、软乎乎的人抱回了怀中。她病了好久,浑身都轻得惊人,抱在怀里,没有半点重量。
沈稚音不记得了,身体却轻车熟路,将脸儿靠在了他的颈窝。待反应过来自己这般熟稔,不由得低低地“啊”了一声,心想,大约他不曾说错,他们当真已经成婚很久了。
只是她到底没有记忆,还不适应这样突如其来的亲近,红着脸说:“夫君,我自己走。”
裴忱半点不允,只说了一句:“妹妹衣裳穿得这样单薄,要换衣裳了。”便抱着她大步往院内走去。
他才跨进门内,一声惊雷便从头顶滚下来。
春日的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打在瓦上、花架上、青石板上,溅起一层薄薄的白烟。
院中已经空无一人了。
只余一个裴恒。
他站在雨里,浑身上下顿时被浇得湿透。青衫湿淋淋地贴着身子,头发一绺一绺地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不去躲雨,却如游魂一般跟着他们的身影,直到跟到院外,被阿秦拦住。
裴恒望着那扇关起来的门。
雨声淅沥,他勉强可辨里头传来极轻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和他们低低的、说着什么的声音。
雨水滚进了眼中,刺痛却到了心里。
裴恒自然认得出裴忱方才看他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恐怕不会死了,只是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那样近地看见妹妹了。
于是喉咙里涌上来一股极酸极苦的涩意,似刀割一般。
他是个文弱文人,不经雨淋,渐渐失力跌坐在地,却还是膝行了几步,在满地的雨水里,哑声唤了一句:“兄长……能不能,让我再见妹妹一面。”
屋里没有回应。
窗子关着,唯有雨声越来越急,将他的声音吞得断断续续,也不知里头究竟听不听得清。
裴恒跪在雨地里,背脊渐渐弯了,却还是一声一声地喊:“兄长,允我再见一次妹妹罢。”
外头天冷伤心人欲绝,屋中却温暖如春。
沈稚音被裴忱放在榻边,浑身都绷得紧紧的,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膝上,像个被点了穴的小木偶,紧张已占有了大半身心,耳边全是自己的心儿跳跳,哪还顾得上那外头的雨声里有什么响动。
裴忱站在她面前,微微低着头,正替她解外衫的带子。
这外衫是裴恒差人给她做的,轻薄好看,却不御寒,也不知那蠢物怎么照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