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嬷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开了,只转身去端了温水来:“姑娘忘了,已到邺城裴府了。”
沈稚音慢慢地思索,记得确有此事,便“喔”了一声,伸手去接那杯水。
她的手指细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捏着杯壁时还微微发着抖,如此勉强地喝了一口水后,便抬起那张莹白的小脸,有些歉疚地笑了一下,说:“周嬷嬷,我忘了。许是伤着了头,哪怕是近来的事,我也记不清了。”
她醒来有几日了,每次睡觉起来却还是昏昏沉沉,要好一阵子才能想起来。周嬷嬷同她说,她在抵达邺城前落了水,病了一场,将许多事忘记了,想来正是因此。
沈稚音没曾为难自己,只是自己起了身,自己从床尾拿了衣裳来穿。
那衣裳料子轻软,是浅杏色的,上头绣着细密的忍冬纹。她穿得慢,但不肯让嬷嬷经手,自己慢吞吞地系好衣带。
待她披好了外衫,又自己坐到妆台前,拿起梳子篦头发。
她的手指没有力气,头发又长,一梳就勾住了。
沈小娘子轻轻“嘶”了一声,不敢再用力,只捏着那几根打结的发丝,一点一点地解。
周嬷嬷走上来,下意识要来拿她的篦子:“姑娘这又是何必,叫老奴来服侍便好,哪有自己梳洗的贵女?”
沈稚音脾气软和,却没松手,难得的犟了起来:“……不必你来。”
说罢,她仿佛是意识到自己这般犟不对,便放软了声音,问她些别的事儿:“周嬷嬷,祖母只叫你同我一块北上吗?”
那周嬷嬷面上的笑僵了极短的一瞬,旋即又和煦如初:“自然还有旁人。只是路上波折,到了邺城后,有些人被分去别的院子学规矩了。如今在姑娘身边贴身伺候的,便是老奴了,其余的丫头,皆是裴府给的。”
沈稚音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仍慢慢地梳她的头发,一下一下,静悄悄的,也不出声。
周嬷嬷看了她一会儿,知道自己劝不动她,更何况如今这宅邸的主人一切以她为先,恐怕也不许她强硬着来,便索性转身出去,叫了大夫来。
大夫来的时候,沈稚音已经自己梳好了头。
也不知怎的,她将自己的发全挽了起来,仿佛也不曾觉得哪儿不对,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窗下,等大夫来为她看诊。
大夫问什么,她便答什么,细声细气,一句也不多。
大夫照例来问她还记得什么。
沈稚音慢慢地回想了片刻,便说自己只记得在吴兴沈氏等着北上的车船,再往后便是一片浆糊,一睁眼便到了这府邸里,头上缠满了纱布。
这回答与前几日并无分别,那大夫长叹了一声,恐怕她是好不了了,便与周嬷嬷对视一眼。
周嬷嬷会意,便走到沈稚音身边轻声安抚她:“姑娘是落水时伤了头,怕是还有些淤血未散,需得慢慢调养。只是也无妨,路上并不曾生什么事,姑娘安心养病便是。”
沈稚音听了,也不慌张,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待大夫走了,沈稚音忽然抬头,望着周嬷嬷问:“前几日来过的,就是嬷嬷与我说的那位表兄罢?”
她头一回醒来时十分惊慌失措,在众多陌生面孔之中只认得一个周嬷嬷,后来也是听周嬷嬷说了这许多,才逐渐知晓自己究竟为何如此。
周嬷嬷说,是三表兄奉命来接她上邺城完婚的。
闻言,周嬷嬷便笑道:“姑娘没记错,正是三爷照料姑娘一路北上。”
沈稚音“嗯”了一声,眼睫微微垂下来。
她什么也不记得了,北上路上如何与这位表兄相处的,她一点也不知。
模糊间只记得有人来看过她,说了些话,语气很温和,像是深怕吵到她。
她不知道她与他从前是如何相处的,只记得母亲临终前说过,要她嫁回裴家去。既然祖母与母亲都定下了,那便这样罢。
周嬷嬷试探着问:“姑娘觉得三爷如何?”
沈稚音眨了眨眼,似乎当真在很认真地想。
她想到那人隔着一道珠帘与她说话的模样,想到他轻轻放下药碗时指节微屈的弧度,便轻声说:“是个好人。”
她的语气很平,仿佛在说一句很寻常的话。
那“好人”并非羞涩的,也非喜悦的。
便如她说桂花是香的,月亮是白的,好人就是好人。
周嬷嬷又追问了一句,可沈稚音还是一样,仰起那张病后苍白的小脸,冲嬷嬷乖乖地笑了笑,说三表哥人很好,她很感激他。说完她便不再提他了,反倒又问祖母与舅母还有嫂嫂呢,怎么都不曾见过。
周嬷嬷这几日常听她问这些,轻车熟路地回答:“老太太带着太太们去了避暑山庄,过些时日便回来了。”
沈稚音点点头,便不问了。
她心